第四代住宅(刘美娟赵国栋)免费阅读无弹窗_最新好看小说推荐第四代住宅刘美娟赵国栋
“今曦何夕”的倾心著作,刘美娟赵国栋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备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皇姑区公安分局的办事大厅,在米色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淡金色的格子。大厅是前年改建的,开放式窗口,浅蓝色的等候椅排列整齐,叫号系统时不时平静地报出号码。空气里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的味道。。,手里端着那个掉了几处漆的深蓝色保温杯。他六十五岁,还有六个月退休,灰白...

第2章
告别------------------------------------------,沈城刚下过一场冷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儿和隐隐的寒意。克俭小区那栋老楼的轮廓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愈发沉闷。,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刘美娟关了火,把最后一道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餐桌上摆好了两碗米饭,两副筷子,对面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十分。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水管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呜咽声。,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灶台,而是走到客厅,在那张旧沙发的一角慢慢坐下。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疲沓的声响。屋子里属于母亲的那些痕迹正在缓慢消失——角落里空了的氧气瓶上个月被收废品的拉走了,叠放在墙边的护理床垫洗晒后卷起来塞进了阳台柜子深处,浓重的药水味被更平常的、略有些潮湿的灰尘气息取代。但总还有些东西顽固地留着,比如空气里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病人和衰老的滞重感,比如她自己身上那种即便静坐时也微微前倾、仿佛随时要起身去照料什么的姿态。。时间并没有像别人安慰的那样“冲淡一切”,它只是把那种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疼,磨成了一种更沉、更钝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坠在骨子里。分局那次“备案”之后,社区**和网格员第二天果然来了,提着米和油,说是“慰问逝者家属”。她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说自己没事,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又给**看了手机上订的去海南的便宜机票(后来退掉了)。**叮嘱了几句,留下了联系卡。丈夫赵国栋那两天出奇地沉默,没再捧着***“**”吵架,也没提“十五年变二十年”的事,只是烟抽得更凶了。她知道,那天老陈警官打来的电话和短信,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心里那点被骗子煽起来的、不切实际的邪火,但也仅此而已。生活的坑还在那里,没有填平,只是他们暂时不再往下掉了。,她继续在超市理货,丈夫赵国栋开网约车。日子像生锈的齿轮,咬合着,发出嘎吱的声响,一天天往前挪。母亲的离世抽走了一个巨大的、填满她全部时间和心力的存在,留下一个空洞。她有时候会站在这个空洞里,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茫然。那天在分局说的“想出去走走”,并非全然是托辞。有那么一些瞬间,她是真的想走,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让一切都消失。但更多的时候,是“该回家做饭了”的念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她脚步将要迈出某个界限时,又轻轻把她拽回来。,这根线绷得有些紧。下午,她接到了社区打来的电话,关于母亲名下那套极小的一居室公房(母亲单位早年分的,她一直住到发病前)的最终处置通知。手续走到最后一步了,需要她这个唯一继承人(哥哥还在服刑)去签几个字,然后那间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记忆、又随着母亲病情恶化而变得混乱不堪的小屋,就将彻底与她和这个家无关了。电话里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最后一块缓缓落下的棺盖。,打破了沉寂。是丈夫赵国栋发来的微信语音,**音很嘈杂,有风声和隐约的车流声:“老婆,今天晚上我应该是够呛能回去了。接了个北站到鞍山的单子,现在正准备去接乘客呢,估计跑完得后半夜了,要是顺利,在鞍山趴一会儿,看看明天早上能不能抢个去桃仙机场的回程单……你就别等我了,早点睡。把门窗锁好,注意安全。”,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沉郁竟被冲淡了一丝。这老楼,墙薄得像纸,左邻右舍咳嗽一声都听得真切,有什么不安全的。他总是这样,跑起车来就忘点,还总惦记着这些没用的嘱咐。她拿起手机,按着语音键,声音是连日疲惫带来的低哑:“知道了。你开车也注意安全,别抢道。桃仙机场那边不是常有抓非营运的吗,你留点神,躲着点……” 发送前,她把最后一句“躲着点”删掉了,重新说:“你留点神,看着点。” 她不想让自己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担忧,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压力。,灯火通明。赵国栋把那辆开了六年、洗得还算干净的丰田致享停在指定的网约车接客点。透过车窗,他看着出站口涌出的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写满了抵达的松懈或对未知的张望。他摸了摸方向盘,皮革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这台老伙计,是他当年为了多份收入、咬着牙贷款买的,本想着下班后和周末跑跑,贴补家用,也攒点钱应付岳母越来越高的医药费。没想到,广告设计的活儿说没就没了,AI生成的图又快又便宜,他这点手艺迅速变得一文不值。这台车,反倒从“兼职伙计”变成了“全家饭碗”。。他打起精神,确认了车牌。上来的是四个人,三老一少,带着大包小裹,一看就是长途跋涉来的。年长些的两女一男,脸色疲惫但透着兴奋,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忙着安置行李,是下单的人。问清目的地是鞍山,谈好了价格(包含返程空驶费和可能的高速费),车子驶入夜色,开往高速入口。,但很快,或许是脱离了车站的喧闹,或许是旅程将尽,那三位年长的乘客之间,一种微妙的、压抑了一路的紧张气氛开始弥漫,随后演变成关于行程安排、花销、甚至不知多久前旧账的低声争执。“……就说听我的,先住下明天再走,非得赶这趟!这把老骨头颠散了……听你的?听你的哪次对了?上次……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这不快到了吗?”年轻小伙子的劝解显得有些无力。
赵国栋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两位老**情绪有些激动,那位小伙子皱着眉头看窗外。他理解这种疲惫旅途后的焦躁,但持续的争吵让他心烦,更怕听不清导航。车子驶上高速,他顺势提议:“几位,咱上高速了,安全第一。我连个蓝牙耳机听导航,不打扰你们休息,行吧?”
得到默许后,他麻利地连上耳机。瞬间,耳朵里被两种声音填满:一个是导航软件冷静的女声指示,另一个,是网约车司机挂靠群里永无止境的、南腔北调的语音消息潮。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每日驾驶的**音:
“唉呀妈呀,这单价又降了吧?这还有个干了吗?啥都涨价,就这玩意,不但不涨,还越来越低……”(东北口音)
“嗯哪,听说下个月平台又要调价,都合到一公里九毛了,约谈一次降一次啊!”(另一个东北口音)
“对付干吧,不干干啥去呀,电车多少还能剩点儿……”(山东口音)
“电车也得是自己的车呀,要是租的车也白*扯呀,毛儿都不剩呀……”(锦州口音)
“我说咱们网约车司机就不能自己搞个自救会,反降价联盟啥的……”(普通话标准,声音年轻)
“反你个锤子!你跑的是**,晓得不?挂靠的,你也是违法的……你晓得不哟……”(四川口音)
“啥都不好干,哪儿哪儿都是AI高科技,本来就狼多肉少,新闻看了没,无人驾驶的试点城市又多了八个……”
“咱们超过四个小时就算疲劳驾驶,一天就能干八个小时,人家无人驾驶的没限制呀,成本摊下来……”
“疲劳驾驶”四个字像根小刺,轻轻扎了赵国栋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连续开了两个多小时了。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不知何时,后座的争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节奏不一的鼾声。看来都累了。副驾驶上的那位老大爷却没睡,或许是被刚才的争吵弄得没了睡意,也或许是坐车无聊,他扭了扭身子,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切割的黑暗,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赵国栋打开了话**:
“唉呀,师傅,你是全职干这个的呀,还是兼职呀?”
赵国栋打起精神:“噢,现在……算是全职了。” “算是”两个字,说得有些含糊。
“以前是做啥工作的呀?咋不干了呢?我觉着干啥不比干这玩意儿强啊,操心受累还不安全。” 大爷转过头,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打量他。
赵国栋苦笑了一下,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似乎永无尽头的路面:“以前……搞广告设计的。现在,都用AI了,几下就弄出来,又快又便宜……没咱的用武之地了。” 这话他说过不少次,每次说出来,都像在咀嚼一枚早已无味却不得不**的橄榄核。
老大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他自己一生的颠簸:“唉,现在这世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都是AI,无人驾驶,无人洒水车,无人清扫车,连小区门口都是无人值守,街上还有无人巡逻车。我们那会儿,老了退休了,好歹还能看个大门、扫个马路,挣口饭吃。现在呢?机器把人的活儿都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这困惑似乎不仅是为赵国栋,也为他自己,为这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时代:“这人到底是值钱还是不值钱呀?说不值钱吧,宁肯用比人贵的机器把人代替了,难道人比机器还贵?说值钱吧,又干啥啥不挣钱,啥啥都不挣钱……怪了。”
老大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真正的自言自语,最终也沉寂了。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嗡嗡声、发动机平稳的轰鸣,以及车子划破寂静夜风的呼啸。这短暂的、只有机械噪音的寂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将车内与世隔绝。
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仿佛梦呓般的嘟囔,是那个之前吵架声音最大的老**,她似乎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老大爷最后的感慨,接上了自己未完的思绪:“……哼,城里混不下去……大不了都回农村种地呗,当孤寡老人,当五保户……总有口饭吃……”
紧接着,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老**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残酷的、近乎冷漠的现实感,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前者的梦呓:“回农村?回农村你还哪有地呀?地早不知道归谁了!当五保户?那都是没儿没女的绝户,还得符合条件,排队等……哪儿那么容易!”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猛地砸进赵国栋的耳朵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回农村。地。五保户。
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刻意封存已久的角落。一阵尖锐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是啊,农村。他赵国栋,户口本上“职业”一栏,至今还印着“粮农”二字。他交着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住在沈城的老旧小区,每天为了一单十几块的生意在城里奔波,偶尔会恍惚觉得自己也算半个城里人了。可直到此刻,这句陌生老**无心的话语,才像一记闷棍,将他彻底打回原形——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城里人。他是个农民。一个失去了土地的农民。
老家黑河那边,父母留下几亩薄田,还有三间老屋。母亲去得早,他只身来沈打工,父亲跟着弟弟在老家守着。父亲病重那几年,花钱如流水,弟弟那边也总说困难,结婚要钱,媳妇家里要彩礼,要新房。一次又一次,他默许了弟弟将田地“转让”(他知道,其实就是卖了)给村里其他人,换来的钱,一部分给父亲买药,一部分给弟弟填了窟窿。最后,连那三间老屋,弟弟也说卖就卖了,卖房的钱,加上弟弟自己凑的,在县城边上换了套小两居的婚房。弟弟新婚那天,鞭炮炸得震天响,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的“老家”,那个在记忆里有着泥土院墙、夏天满是黄瓜花香、冬天烧着火炕的地方,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远了,是根被刨了。他成了一个在故乡没有寸土片瓦、在城里又艰难前行的,无根的农民。
“绝户……” 他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里泛起一阵苦涩。他和美娟,不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绝户”吗?没有孩子,父母都已不在,兄弟……不提也罢。未来在哪里?老了怎么办?像群里司机说的,干到开不动那天?还是像刚才老**说的,去排那不知有没***的“五保户”?一阵巨大的虚无感和冰凉,顺着脊椎爬上来。
老大爷的话,群里司机们的抱怨,还有这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奔波,像无数细小的水流,在这个疲惫的深夜,汇成一股汹涌的、冰凉的潮水,漫过他心头最后那点侥幸的堤坝。而此刻,关于土地和归处的刺痛,让这股潮水变得更加寒冷刺骨。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差点掉进去的那个“刷单投资”骗局,想起那个打电话来的老**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想起美娟那时失魂落魄坐在分局的样子,想起岳母去世后这个家巨大的空洞和依然沉重的债务……这台车,这个曾经承载着改善生活希望、后来沦为救命稻草的“老伙计”,真的还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吗?它的里程在增加,车况在变老,收入在减少,而支出,像无底洞。他甚至连一条退回农村种地的退路,都早已被自己亲手(或者说,被生活逼着)断送了。
一种混合着无力、厌倦、无家可归的悲凉和不得不认清现实的清醒,缓慢而坚定地涌上来。他不再感到愤怒或不甘,只剩下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就在这时,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鞍山收费站,请减速慢行。”
灯光渐近,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赵国栋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拍了拍包裹着磨损皮革的方向盘,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个陪了他六年,穿越了家庭最艰难时光,聆听了无数乘客故事,也承载了他所有挣扎与期盼的老伙计,无声地说:
“兄弟,看来……是真的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车子减速,平稳地滑向收费站明亮的灯光下。车窗摇下,潮湿的夜风混合着远方城市的气息灌了进来。缴费,抬杆,驶入鞍山市区的街道。乘客们在后座陆续醒来,发出窸窣的声响。
把乘客送到目的地,结清车费,看着那一家四口拖着行李依次走进一个名为“清和雅苑”的小区大门,小区岗亭外的道旗在风里轻轻晃着,印着“邻里和睦”的字样。整座大门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却在简洁规整里透着妥帖的安全感,像在无声地气招乎着:“欢迎回家。”
赵国栋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不妨碍交通的角落,熄了火。瞬间的安静包裹了他。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发酸的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中的景象。那盏总是有点接触不良的客厅灯,那张弹簧塌陷的旧沙发,餐桌上应该已经凉了的饭菜……还有美娟。
也不知道美娟在家里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她吃饭了吗?是不是又凑合着吃一口?门窗锁好了吧?这老楼是不怕贼,可她还是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又想起**,心里难受?这半年,她好像缓过来点了,可那种沉默,有时候比流泪更让人揪心。下午准备出车的时候,见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是社区打来的,关于**那房子的事?接完电话她好像发了会儿呆……应该没什么事吧?
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无力感的担忧,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他摸出手机,想再给她发条微信,问问她吃饭没,最终还是没发。说什么呢?徒增担心罢了。他删掉了打出的字,只是默默地点开接单软件,将目的地设置为“沈城”,开始等待那些渺茫的返程订单。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能早点接到一个回沈的单子,哪怕价格低点也行。他想早点回去。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有她在的家里。仿佛只有看到她好好的,他才能确认自己这番挣扎、这份“告别”的打算,以及前方更加模糊未卜的路,才稍微有那么一点意义和底气。
他点上一支烟,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烟雾,也吹散一些胸口的滞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他心中这份带着温情的、朴素的担忧,所指向的那个家中,他担心是否安好、是否吃了饭的妻子刘美娟,正在进行的,并非日常的等待,而是一场寂静无声、却与他心中所想截然相反的、彻底的“告别”。一场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而今晚,或许终于要下定决心去完成的,充满绝望与扭曲爱意的漫长告别。
一个阶段,似乎就要随着这趟行程的结束,而彻底划上句号。而明天,当他把乘客安全送达,当他或许空驶返回,或者侥幸接到另一单,生活会推着他走向另一个未知的路口。唯一确定的是,有些告别,一旦在心里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另一些告别,可能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