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火棋局(林远周凯)完整版免费小说_完结版小说推荐枪火棋局(林远周凯)
长篇都市小说《枪火棋局》,男女主角林远周凯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喜欢对节白的范言”所著,主要讲述的是:百万offer------------------------------------------,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一个穿着廉价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发呆。西装是他在淘宝上花三百二十块钱买的,领带是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发的“面试必备”,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他左手攥着一张国际航班登机牌,右手反复刷新着手机上的邮件页面,屏幕上那封全英文的offer邮件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

第4章
第一课------------------------------------------。,精瘦,四十岁左右,皮肤被**的太阳晒成了深小麦色,鬓角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战术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经历过不少磕碰的佳明运动手表。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把折叠刀——收着,但随时可以弹出来。。林远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公司那些白色陆地巡洋舰的低沉声响,是一种更粗野、更暴躁的柴油机咆哮。他端着粥碗走到窗边,看到一辆灰绿色的军用悍马正驶入庭院,车身溅满了干涸的泥浆,前保险杠上挂着一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拖车绳,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两个备用轮胎和几个墨绿色的油桶。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从后座拎出一个帆布行李袋,大步朝办公楼走去。周凯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接过行李袋,两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了楼。“王启明回来了。”张诚端着咖啡走到林远旁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那辆悍马是他的私人座驾。公司配给他的陆地巡洋舰他不用,嫌太‘娇气’。那辆悍**底盘是他自己改过的,发动机也换过,烧柴油,从亚的斯亚贝巴开到刚果金,三千多公里,他一个人开。一个人?一个人。他说,在**开车,副驾驶上坐的人越多,越容易死。因为你得替他们操心。一个人开车,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张诚喝了一口咖啡。“这是他的原话。”,把剩下的粥喝完。周凯昨晚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通知他上午九点到王启明办公室开会,带上老合同档案和他的简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粥是温的,米粒已经泡得有些发胀,黏糊糊地滑过喉咙。,林远抱着蓝色档案盒站在王启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他敲了敲门框。“进。”,正在翻看一摞打印出来的邮件。他头也没抬,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林远走进去,坐下来,把档案盒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还是五天前那个龙卷风过境后的样子,但林远注意到几个变化——墙上的**地图新增了几条红色的标记线,从刚果东部延伸到了乌干达和卢旺达边境。桌上多了一个相框,背对着林远,他不知道里面是谁的照片。铁皮柜子上多了一顶鸭舌帽,帽檐上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章。,在上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向林远。,单眼皮,眼角的细纹被太阳晒得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非常集中,像是把你放在一个准星的正中央。那种目光让林远想起了老莫——不是**对**的审视,是猎人对猎物的评估。但王启明的目光里比老莫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精于计算的冷静,像是一个在菜市场里挑肉的人,正在判断你值多少钱一斤。“林远。”他叫了一声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王总。档案看完了?”
“看完了。”
“简报写了?”
“写了。”林远从笔记本里抽出那两页纸,递过去。
王启明接过去,没有立刻看,而是放在桌面上,用烟灰缸压住一角——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塞满了烟蒂,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新鲜的焦油痕迹。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是一个没见过的牌子,烟盒上印着阿姆哈拉语。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缓慢地上升。然后他才拿起简报,开始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王启明看得很慢,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阅读方式,而是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往回翻,像是在对照什么。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烟的位置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握枪磨出来的茧,是握笔的位置。这个人是写报告出身。
三分钟后,王启明把简报放下,弹了弹烟灰。没有撕掉。
“客户投诉记录,你看了几遍?”
“两遍。”
“第七次投诉,客户要求增加移动目标打击能力。你怎么看?”
林远坐直了身体。这是他准备好的问题。“从表面上看,客户的需求是技术升级——从打固定目标升级到打移动目标。但从底层逻辑看,客户的核心驱动力不是技术需求,是安全感缺失。”
王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几乎不可察觉。但林远看到了。
“继续说。”
“LRDS-300的标准配置,射程三百公里,精度CEP小于十米。对于固定目标——军营、仓库、指挥所、防御工事——这套系统的打击能力是足够的。客户当初签第一份合同时,需求就是这些。现在合同到期,客户提出移动目标打击能力,说明一个问题——战场形态变了。***武装不再依托固定据点作战,而是采用高机动的方式,车队、临时营地、流动指挥所。客户现有的火力体系打不到这些目标。所以客户真正的需求,不是‘更先进的技术’,是‘能消除新型威胁的工具’。”
林远停顿了一下。
“客户的恐惧变了,所以客户的需求变了。”
王启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立刻点第二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林远。那个目光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林远不确定那是不是认可。
“你在大学里学的是国际经贸?”
“对。”
“辅修法语。”
“对。”
“成绩不错。绩点3.78。”
林远没有说话。王启明看过他的简历,记得他的绩点。一个销售总监,记得一个新人简历上的绩点。
“你知道我学的是什么吗?”王启明问。
“不知道。”
“我没上过大学。”王启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自嘲或自卑。“十八岁入伍,在西北某炮兵旅待了八年。退役的时候是上士军衔。转业以后在一家国企卖工程机械,卖了三年,业绩全公司第一。后来被陈南挖过来,卖**。”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给你上人生课。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在这个行当里,学历、专业、绩点,都是**。”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青灰色的柱状。“客户不关心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客户只关心一件事——你能不能解决他的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你能不能让他相信,你能解决他的问题。”
他拿起林远的简报,翻到第二页,用烟头点了点**条建议。
“‘建议王总在与客户首次接触时,重点了解客户的预算上限和决策时间表。’”他念了一遍,然后把简报放下。“方向是对的。但不够。”
林远等着他继续。
“你只想到了‘了解预算’,没想到‘制造预算’。”王启明把烟夹在手指间,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客户跟你说,他们有预算限制,最多只能拿出X个亿。你信吗?”
林远想了想。“不一定。”
“不是不一定。是千万不要信。”王启明的语速变快了,像是一个老师在讲他最核心的课程。“预算是做出来的,不是给定的。一个***装备司的司长,他手里的预算数字,取决于他怎么向上级汇报。如果他汇报说‘现有系统够用了,不用买新的’,他的预算就会被砍掉。如果他汇报说‘边境安全形势严峻,现有系统存在重大能力缺口,必须升级装备’,他的预算就会增加。你的工作,不是被动地了解他的预算,是帮助他——教会他——如何去说服他的上级增加预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林远面前。是一份全英文的报告,封面上印着某国际战略研究所的标识,标题是《**之角安全形势评估:2025-2026》。报告发布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份报告,是客户***装备司司长梅孔宁博士的案头必备。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未来三年,**之角的武装冲突将从传统的阵地战转向高机动游击战。***武装正在大量获取商用无人机、民用越野车改装的技术装备,机动能力大幅提升。各国**军如果不能在移动目标打击能力上实现突破,将在未来冲突中处于严重劣势。”
王启明弹了弹烟灰。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某个在伦敦或***坐办公室的研究员。但他的结论,就是梅孔宁博士用来向上级申请预算的依据。你的工作,不是创造这些依据——你没有那个学术能力,也不需要。你的工作是找到这些依据,然后把它们翻译成客户听得懂的语言,塞进他的手里,让他拿去说服他的上级。”
林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王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还有一件事,你简报里没写。”王启明把烟掐灭,拿起林远的简报翻到第一页。“投诉记录。七次投诉,你都列出来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客户投诉了七次,为什么还要续约?”
林远的笔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的产品满意。”王启明自问自答。“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LRDS-300在三百公里射程这个级别上,价格是对手的三分之二,维护成本是对手的一半。中国制造的性价比优势,在**行业同样存在。客户骂归骂,但真到了续约的时候,他们会签字的。因为他们算过账——换一家供应商,同样的性能要多花一半的钱。他们的预算不允许他们那么做。”
他把简报放到一边。
“所以,你的销售策略应该怎么调整?”
林远想了想。“在谈判中,不需要过多回应客户的投诉。因为投诉不会影响他们的续约决策。核心精力应该放在——帮助客户构建增加预算的理由,推动他们选择更贵的升级方案。”
王启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一闪就消失了。但林远看到了。
“还行。”王启明说。
林远想起了张诚的话——“如果你答上来了,他不会表扬你,只会说‘还行’。”这就是那个“还行”。
“今天下午,梅孔宁博士会来公司。”王启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不是正式谈判,是一次非正式的技术交流会。他带两个技术军官过来,我们这边技术部门出一个人,合规部门出一个人,你跟我参加。”
林远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入职第五天,第一次见客户。不是一般的客户,是埃塞俄比亚***装备司司长,LRDS-300续约项目的关键决策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
“把这身衣服换了。”王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远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复旦面试时买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你现在的样子,像一个来实习的大学生。客户看到你,会怀疑我们公司的专业性。周凯会带你去后勤领两套工装。深蓝色的那种,不要穿浅色的,在**容易脏。”
他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扔给林远。林远接住,是一个皮质的笔记本封套,深棕色,牛皮,手感厚重。封套右下角压印着堡垒国际的城堡标识。
“开会的时候用这个。不是让你装样子。是让你记住——你记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公司。”
林远把笔记本封套拿在手里,翻过来。内页是可以替换的活页芯,封套内侧有几个卡槽,可以放名片和工牌。他把自己的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卡进卡槽里。刚好。
“下午两点,一楼三号会议室。”王启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摞文件,表示谈话结束了。“别迟到。”
林远站起来,抱着档案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王启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
他回过头。
“你父亲是当兵的?”
“对。”
“哪个部队?”
林远报出了番号。王启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把视线移回文件上。林远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周凯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拎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装,上面放着一双黑色的战术靴。
“王总让我提前准备好的。”他把工装递给林远。“二楼**室,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林远接过工装。布料比他想象的要厚重,是那种致密的斜纹棉布,耐磨,透气性也好。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公司的标识和员工编号——NO.2046。他的编号。绣线的颜色是银灰色,在深蓝色布料上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王总对你是满意的。”周凯说。
“你怎么知道?”
“他让你换工装。如果不满意,他会让你穿着那件白衬衫去见客户,让你在客户面前出丑,然后第二天你就自己辞职了。”
林远想起张诚说过的话——王启明会在新人的第一次项目会上当着面把不合格的简报撕掉。他没有撕。他说了“还行”。
**室里,林远换上了工装。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很陌生,不是他习惯的衬衫和西裤那种轻薄的感觉,是一种更有重量感、更紧密的包裹。战术靴的鞋底很硬,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室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NO.2046。短发,眼睛底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目光和五天前抵达亚的斯亚贝巴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个在机场攥着登机牌、满脑子月薪两万八的年轻人,正在从镜子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还不完全认识的人——一个穿着**公司工装、即将坐在谈判桌前、面对一个*****的人。
他把工牌的卡槽从旧衣服上取下来,卡进新工装的内侧口袋里。军功章还在旧裤子的兜里。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新工装的右侧裤兜。铜质五角星的边缘硌着大腿外侧,和那本牛皮笔记本封套一起,一左一右,保持着某种奇特的平衡。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远走进一楼三号会议室。
会议室比新人培训用的那间大,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深色木桌,周围摆了十几把皮椅。墙上挂着一面投影幕布,角落里有一套视频会议设备,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说明总部那边可能也会连线。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矿泉水、玻璃杯和便签纸,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会议议程。林远拿起一份,议程是中英双语对照的,标题是“LRDS-300系统续约及技术升级非正式交流”。参会人员名单上,客户方列着三个名字:
梅孔宁·阿塞法博士,装备司司长,***。贝尔哈努·塔德塞上校,**部队技术处处长。沃克内·格塔丘中校,装备司采购科科长。
己方名单:王启明,销售总监。苏菲,产品知识总监。赵毅,法务部。林远,业务拓展部。还有两个他没见过名字的人,一个叫刘向明,总部技术中心**系统部高级工程师——备注写着“视频连线”;另一个叫保罗·杜邦,合规部高级专员。
林远在标注着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坐下来。位置在王启明的右手边,不是末席。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领带松松地系着,看起来很随意。他在林远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朝他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客户?”
“对。”
“紧张?”
林远想了想。“不太紧张。”
赵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玩味。“我第一次见客户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对方是刚果金的一个将军,穿着军装,腰里别着**,身后站着两个卫兵。我递名片的时候手在抖。将军看到了,笑着说——‘小伙子,别怕,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他把咖啡杯放下。“后来我发现,客户其实比我们更紧张。因为他们是花钱的一方。花钱的人永远比收钱的人焦虑——怕买贵了,怕买错了,怕上级不满意,怕下级执行不了。所以记住一件事:在这个房间里,你不需要紧张。紧张的是他们。”
王启明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上有一个林远看不清的徽记。头发也梳理过了,鬓角的青色头皮被遮住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战术衬衫、开着悍马从刚果狂奔三千公里回来的老兵,而是一个可以在正式场合和*****周旋的商业精英。林远看着他,忽然理解了张诚说的那句话——“王启明要的人,是那种能把任何东西卖给任何人的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客户的车队还有十分钟到。”王启明坐下来,扫了一眼会议室,确认了投影、视频设备和每个座位上的材料。“林远,今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件事——听。听客户怎么说话,听他们用什么词汇,听他们提什么问题,听他们抱怨什么。不要插话,不要试图表现。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耳朵打开。”
“明白。”
“赵毅,合规方面如果有敏感话题,你负责打断。用专业的方式打断,不要生硬。”
赵毅点头。
“苏菲,技术部分你来主讲。记住,客户关心的不是**怎么飞,是**能打中什么。少讲原理,多讲效果。”
苏菲正在调试投影,闻言点了点头。
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公司工装的黑人员工探头进来,用英语说:“客户的车队到了。”
王启明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朝门口走去。苏菲关掉手机,赵毅合上笔记本电脑。林远跟着站起来,把笔记本封套打开,翻到空白页,拔出笔。他的右手很稳。
梅孔宁博士比林远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五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皮肤是埃塞俄比亚高原人常见的那种浅棕色,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走路的方式有一种学术官僚特有的姿态——腰微微前倾,步伐不快,像是在随时准备停下来和人讨论什么问题。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军官都穿着笔挺的军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贝尔哈努上校是个高个子,留着一道细密的*须,眼神锐利。沃克内中校更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后迅速扫视了一遍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林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工装标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梅孔宁博士,欢迎。”王启明迎上去,用英语问候,伸出手。两个人握手的方式不是商务场合那种蜻蜓点水式的碰触,是真正用力握了一下,带着某种熟稔——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王总,听说你刚从刚果回来。”梅孔宁的英语带有埃塞俄比亚口音,但很流利,词汇精准。
“昨天夜里到的。那边的客户和您一样,对我们的系统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意见。”
“希望我们的意见比他们的更有价值。”梅孔宁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
双方落座。王启明坐在会议桌的一端,梅孔宁坐在另一端——不是正对面,而是略偏一些,形成一种非对立的座位格局。这是有意的安排,林远意识到。如果正对面坐着,像谈判;偏一些坐着,像合作。
苏菲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开始讲解LRDS-300的技术升级方案。她的英语切换得很自然,法语口音反而成了一种点缀,让她的讲解听起来更有“欧洲专家”的感觉。她用激光笔指着投影上的**结构图,从导引头开始讲起——主动雷达导引头的工作原理,红外成像制导的锁定方式,数据链如何实现发射后目标信息更新。林远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移动。他记的不是技术参数——那些资料里都有。他记的是客户反应。
苏菲讲到“末端主动雷达导引头可以在十五公里范围内自主锁定移动目标”时,贝尔哈努上校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大约五度。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但林远捕捉到了。上校关心的是锁定距离。十五公里——这意味着**在击中目标前,留给目标的反应时间极短。这是技术参数背后的战术意义。苏菲讲到“数据链支持发射后重新指定目标”时,沃克内中校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词,林远从他的笔顺判断,写的是“延迟”。中校关心的是从重新指定目标到**改变飞行路径之间,有多少秒的延迟。这是采购执行层面的人关心的东西——不是纸面上的功能,是实际操作中的时间窗口。
苏菲讲完后,梅孔宁博士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他没有直接**技术问题,而是转向王启明。
“王总,技术方案我听明白了。我说一点我的顾虑。”他的语调很平,像是在学术研讨会上发言。“移动目标打击能力,在《武器贸易条约》框架下属于敏感技术。如果我们签署了升级合同,整个合规**周期大概需要多久?我不想让合同在布鲁塞尔或者日内瓦的某个委员会办公室里躺半年。”
王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毅。
赵毅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梅孔宁博士,这个问题我们做了专门的合规预案。”他的英语比苏菲更干净,几乎没有口音。“根据《武器贸易条约》第七条,敏感技术转让的**周期一般为三到六个月。但我们研究了贵国和***之间的现有**合作协议框架,贵国属于‘预审合格伙伴国’,**周期可以压缩到六到八周。”
他把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梅孔宁接过去,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沃克内中校。中校收进公文包里。
“六到八周。”梅孔宁点了点头。“可以接受。”
林远在本子上记下:合规**周期——利用预审合格身份压缩到六至八周。客户的接受阈值。
接下来是价格问题。梅孔宁没有直接问“多少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王总,如果我们选择升级方案,整体采购成本相比现有合同的增幅大概在什么区间?”
王启明没有报价。他把问题抛给了视频连线里的刘向明。刘向明的声音从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延迟和电流声:“梅孔宁博士,根据技术升级方案的配置,初步估算成本增幅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具体数字取决于您选择的配置组合。如果只升级导引头,不升级数据链,成本增幅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内。”
梅孔宁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沉默了几秒钟。
“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王总,这个增幅,我需要向部长和议会国防委员会解释。”
“我理解。”王启明说。他没有接“我们可以降价”这个话茬。他只是表达了理解。
梅孔宁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林远没想到的动作——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更放松的姿态说:“当然,如果升级后的系统确实能解决我们的核心关切,价格总是可以讨论的。”
他在释放谈判信号。不是拒绝,是讨价还价。林远在王启明的嘴角看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技术交流会在下午四点结束。双方约定下周进行一次正式谈判,届时会有具体的报价方案。梅孔宁起身告辞时,和王启明握了手,然后忽然转向林远。
“这位是新人?”他看着林远胸口的员工编号,用英语问。NO.2046。
林远站起来。“林远,业务拓展部。刚到任。”
梅孔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身边的中校沃克内多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的工装标识上停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堡垒国际的人。王启明松了松领带,点了一根烟。苏菲开始收拾投影设备。赵毅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视频连线已经挂断了,扬声器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林远。”王启明吐出一口烟。
“在。”
“你今天观察到了什么?”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他记了满满五页。但他没有翻开。那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三件事。第一,贝尔哈努上校对锁定距离最敏感。苏菲讲到十五公里锁定时,他的身体前倾了。这说明他的核心关切是战术效能——**能不能在目标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锁定和打击。后续技术沟通中,应该重点突出这一点。第二,沃克内中校对操作细节最敏感。他记下的***是‘延迟’。这说明他在采购执行层面,关心的是系统在实际使用中的响应速度。报价方案里应该附带详细的操作流程说明和数据链延迟测试报告。第三,梅孔宁博士在听到价格增幅时,沉默的时间大约是五秒,然后他主动释放了讨价还价的信号。这说明价格在他的预期范围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向议会交代的理由,而不是更低的数字。我们可以考虑提供分期付款方案,让首付比例降低,这样他向上级汇报时压力更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苏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林远一眼。赵毅端着咖啡,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王启明把烟掐灭,烟雾在他面前消散。
“五页笔记,就记了这些?”
“还有一些技术细节和合规条款。但这些是客户反应的核心信息。”
王启明看着他,那个猎人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里面多了一样东西。林远终于看清楚了——是衡量。不是衡量他值多少钱,是衡量他能走多远。
“还行。”王启明说。
第二次了。
晚上,林远回到宿舍。张诚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工装脱下来,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深蓝色的布料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左胸口袋上的NO.2046被光线照得发亮。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把今天会议上记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写满第七页时,他停下来,翻回第一页。那里有他五天前写下的一个问题,在客户驱动力分析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的:
“如果恐惧消失了,他们还买吗?”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下了新的答案:
“恐惧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固定阵地的恐惧,转移到移动车队的恐惧。从边境的恐惧,转移到首都的恐惧。销售的工作,不是消除恐惧——是告诉客户,你的恐惧是对的,而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这段话。窗外传来叉车发动的嗡嗡声。又一批金属箱子正在被运进仓库。他没有拉开窗帘去看。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床头柜上,军功章安静地躺在那里。铜质五角星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日期——一九八六年四月。然后把它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关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不再嗡嗡作响。因为它没有开。林远今晚主动关掉了它。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协助王启明起草正式报价方案。下周,正式谈判。下个月,合同续约。他会在邮件里写上“LRDS-300升级方案”,会在谈判桌上讨论导引头的锁定距离和数据链的延迟,会在报价单里计算首付比例和分期年限。他会做所有一个合格的**销售应该做的事情。
他的右手很稳。
入职第六天。他已经不再数灰色光点的数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