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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妈喝醉那晚,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对不起我。
我以为她终于知道偏心。
第二天,村口来了两拨接亲队伍。
一拨姓周,一拨姓段。
两家都说给了彩礼,红纸黑字,按了手印。
我弟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到我鞋边。
他说:「姐,别闹了,四十六万,给我买婚房首付刚好。」
我掀了盖头,把红枣花生扫了一地。
「两家都给我滚。」
第一章
天刚亮,院门口的鞭炮味还没散,红纸碎屑被风卷到鸡圈边,粘在湿泥上,一踩就是一脚红浆。
我坐在堂屋里,头上盖着红盖头,膝盖上放着一把剪刀。
不是用来剪喜字的。
是我昨晚从灶台抽屉里摸出来的。
我妈赵桂芬在外头喊:「知栀,坐稳点,别乱动,今天是你大日子。」
我听见她鞋底拖过水泥地,听见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得发脆。
昨晚她喝了半斤白酒,攥着我的手,眼泪抹了我一手背。
她说:「栀栀,妈对不起你。」
我当时没抽手。
我以为她终于看见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小学时,我弟林耀祖要买***,她拿走我攒了三个月的饭钱。
中考那年,我考上县一中,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我从火灰里捡出来,手指烫起一串泡。
后来我读了职校,进了镇便民服务中心做合同工,一个月三千八,她每月十五号准时打电话。
「工资发了吧,转两千回来,你弟要考驾照。」
我转了。
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想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
昨晚那句对不起,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已经结痂的肉里。
我以为针***,血就能停。
外头突然炸开一阵吵声。
「赵桂芬,你什么意思?我们周家车都到门口了,你叫这姓段的来干啥?」
另一道嗓子更粗,带着烟味呛出来的沙哑。
「你放屁,老子给了二十六万彩礼,今天接我媳妇,谁敢拦?」
盖头底下闷得发热,红布贴着我的鼻尖,我闻见廉价胭脂粉的味道,也闻见院里人挤人带起的汗味。
我攥住剪刀,指腹压在冷铁上。
我**声音一下尖起来:「都别吵,都是误会,先进屋喝口茶。」
「喝***茶!」
桌子被人撞了一下,瓷碗摔到地上,碎片滚到我脚边。
盖头缝隙里,我看见两双皮鞋,一双黑亮,一双沾泥。
然后是我弟的拖鞋。
他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咔嚓,咔嚓。
瓜子壳吐在我红鞋前,他拿脚尖碾了碾,笑出一口黄牙。
「姐,你坐着别动,反正嫁谁都一样。」
我把盖头掀开。
堂屋里一下静了。
周家的新郎周启梁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段家的段承霖手里还抓着一条喜烟,烟盒被他捏瘪,拇指关节发白。
我妈站在八仙桌旁边,围裙带子被她绞成麻花,眼神从周家飘到段家,又飘到我脸上。
她没看我手里的剪刀。
她只看我头上的金色发簪。
那是她花二十块买的塑料货,插在我头上,给这场买卖撑门面。
我说:「谁给了钱?」
周启梁**冲上来,手指快戳到我鼻尖。
「你装什么装?**收了我们二十万八,还说你点头了,今天不嫁也得嫁。」
段承霖他舅把红纸拍到桌上。
「我们这边二十五万二,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赵桂芬,女方林知栀。」
两张红纸摊在桌上。
我的名字被写在上面,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我的。
我右手食指小时候被镰刀割过,指纹中间断了一道。
红纸上的指纹**得很。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栀栀,妈也是为你好,周家有车,段家有房,哪个都不亏你。」
我看着她。
「你收了两份?」
她嘴唇抖了一下,马上挺起胸口。
「我养你二十五年,收点彩礼怎么了?你弟要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不该吗?」
我弟把手机屏幕往我面前晃。
屏幕上是售楼处照片,他站在样板间里比剪刀手。
「姐,四十六万刚好够首付,人家说下周签合同,你别把事弄难看。」
院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