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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浴室里的水汽是带重量的。
它们一层一层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温热的活物缓慢爬行。我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底能感觉到从地暖透上来的温度，42度，刚刚好让脚心微微发烫。
沈宴跪在浴缸边缘。
我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林皎最爱的雪松调香水，前调是冷的，但此刻被汗水浸透后，中调的琥珀味正一点点泛上来，像某种发酵的情绪。还有他领带上残留的餐厅气息，牛排煎过后的油脂香，红酒开瓶时迸出的单宁涩味，玫瑰花瓣被手指碾碎后渗出的汁液甜腥。
这些气味全部纠缠在一起，裹在他身上。可他跪在这里，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西装裤料被水气洇成深色，贴着他的小腿。
"38.5度。"他把测温仪递过来，手腕内侧的静脉在薄皮肤下跳动，我能看见那下面流动的血液，温热的，急促的。
我没有接测温仪，而是伸手去试水温。指尖刚触到水面，热意就顺著指纹往上爬，像无数只细小的****指腹。这温度确实精确得过分——多一度会烫，少一度会凉，就像他这个人，被训练得刚刚好。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林皎的名字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沈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他没有动，任由手机在大理石台面上持续震动，嗡嗡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濒死的昆虫。
我按下免提。
"阿宴？"林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甜得发腻，像融化的焦糖，"你还要多久呀？蛋糕都要化了。"
沈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见他的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弧线，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看我，但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朝我的方向倾斜，像一株向着光源弯曲的植物。
"公司的事。"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两小时。"
"好吧……那你快点哦。"
电话挂断后，浴室里重新只剩下水流声。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给某种倒计时伴奏。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杯壁上的冷凝水珠顺着我的掌心往下滑，留下一道湿痕。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边缘变得圆润，像被磨平了棱角的骨头。
我把冰水倒在他胸口。
水流接触布料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声。冰意渗透进纤维，再渗透进皮肤，我能看见他胸口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衬衫迅速变透明，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紧实的轮廓。
他没有躲。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锁骨窝往下滑，经过胸口，消失在湿透的衣料深处。那轨迹像一条细小的蛇，蜿蜒着爬过他起伏的胸膛。
"弄脏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更密了，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困在里面。他的睫毛上沾着水汽，湿漉漉地垂着，眨眼的时候会带出细小水珠。
"对不起。"他说。
不是对不起我，也不是对不起林皎。这句道歉没有任何指向，只是一个被驯化者的本能反应。
我弯腰，把空杯子丢进浴缸。玻璃撞击陶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水汽里回荡。
"滚回去陪她切蛋糕。"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不走？说他不想回到那个为他庆祝纪念日的女人身边？
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从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我的客厅里出汗开始，他就没有资格再说任何话了。
他站起来。湿透的西装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手掌握住门把，指节泛白。
"南烛。"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颤抖，"下周……"
"滚。"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浴室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气味——他的雪松香，我的沐浴露，还有冰水蒸发后留下的淡淡氯气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奇怪的馥郁，像某种腐烂的花。
镜子里的我没有表情。
真没意思。
骨头的硬度决定了一条狗能玩多久。沈宴的骨头，比我预想中软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