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炭火偶尔迸裂的细碎声响，那条黑犬趴在角落里，耳朵竖着，一双黄褐色的眼珠在火光中微微闪动。

沈云归的手指搭在衣带的第一个结上，指尖抖得厉害，每一下颤动都牵连着她的腕骨，与手背上那些还未结痂的冻伤。

她咬住了下唇，齿尖嵌进干裂的唇肉里，直到一点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衣带的结系得紧，是她今日出门前自己打上的，三个死结，防风也防寒，此刻却要由她自己亲手一个一个解开。

卫铮靠在火盆旁没有动，手里的匕首随意搁在膝头上，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催。

也没有拦。

沈云归解开了第一个结，粗布衣带松了些许，领口微微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她的手指移向第二个结的时候，卫铮忽然开了口。

"你叫什么？"

语调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一桩稀松平常的事。

沈云归的手停住了。

"沈云归。"

"沈。"他将这个姓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嗓音低粗，"盛京来的，姓沈，信国公府的？"

"是。"

"国公府的千金。"他嚼了一块肉，语气里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嘲弄。

"跑到老子这破屋里来解衣裳，你们盛京的女人都这么豁得出去？"

沈云归的指尖蜷了蜷，声音压得很低。

"盛京的女人不会这样，但活不下去的人会。"

卫铮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抬起眼看她，火光将她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脸即便沾着泥渍和冻伤，骨相仍旧好得出奇，眉目之间有一股子他在幽州从未见过的清贵气韵。

可那股气韵底下，是一双冻裂的手，一件单薄得不像话的夹衣，和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你方才说你娘病了，妹妹烧了三日。"

"是。"

"营里的口粮见了底。"

"是。"

"孙猛的条件你不肯应。"

沈云归顿了顿。

"答应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那条路没有尽头，我走不了。"

卫铮盯着她看了几息，嗤笑了一声。

"走不了孙猛那条路，就来走老子这条路？有什么两样？"

沈云归抬起眼，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有两样。"

"说来听听。"

"孙猛要的是反复拿捏，今日要人，明日要命，后日还能拿我母亲和妹妹当筹码继续要挟，永远没有底。"

她停了一息，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大人不同，茶棚的老人家说过，大人守信，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所以我来这里，是想和大人做一桩交易。"

卫铮的眉头动了动，嘴角微微一扯。

"交易？"

"不是卖身，是交易。"

他没有立刻说话，将匕首搁下来，用拇指蹭了蹭嘴角的油渍，换了个坐法，一条腿屈着搁在膝前，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

"那老头子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大人在幽州杀过人，手上沾着血，是个凶人。"

"就这些？"

"还说大人前年帮一个老军户修了屋顶，自己搬砖搬了半日。"

卫铮愣了一瞬，旋即哼了一声。

"那老东西嘴倒是碎。"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这回看得慢些，从她冻得泛青的面色到单薄的衣衫，最后落在她膝盖的位置。

"你这桩交易，怎么个交易法？"

沈云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墙角那半袋敞着口的糙米上。

"半袋米，一包退烧的草药。"

"换什么？"

她没有回答，垂下眼帘，将衣带上第二个结慢慢解开了。

领口又散了些许。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卫铮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大，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家那些规矩，贞洁大于天，清白比命重，你在盛京学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说扔就扔？"

沈云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她的手指攥得很紧，骨节上青筋微微鼓起，衣带在指缝间被捻得发皱。

但她的声音没有变。

"扔不扔得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撑不过三日了。"

卫铮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变了些，不再是先前那种玩味的调子。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他将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

"十九岁的千金大**，大雪天穿着一件单衣跑到一个粗人的屋子里，跪都没跪就先跟老子谈条件。"

"你倒是把路都想好了。"

"走投无路的人，不把路想好，就没有路了。"

卫铮看着她。

沈云归垂着眼帘，没有去迎他的目光，只是将第三个结也解了开来。

衣带从她手中滑落，垂在身侧，细细的一根粗布条落在石地上，落在火光照不透的阴影里。

她慢慢弯下膝盖。

一寸一寸地跪了下去。

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寒气透过单薄的裤腿直往骨缝里钻，疼得她眼前白了一瞬，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粗粝的石板上，沉闷的一声，清晰刺耳。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的某一处。

不看他，也不看旁处。

"只要大人能保我家人苟活，云归凭大人发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嗓音已经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挤。

卫铮从上往下看着她，这个女人跪在他跟前，衣衫半敞，膝头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可她的脊背是直的。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声音不曾乱过一次。

她在怕，这一点骗不了谁，她解衣带的手指抖得那么厉害。

但她跪下来了。

不是被人按下来的，是自己弯的膝盖，自己咬着血跪下来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半片火光，在她面前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黑影。

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大手伸过去，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轻，指腹上厚重的老茧粗粝地蹭过她的皮肤，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炭火气与兽肉腥膻，粗野而滚烫。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道刀疤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格外清晰。

"你的眼睛倒是没哭。"

沈云归对上他的目光，喉头动了动。

"哭解决不了事。"

他看了她很久，松开手，站起身来。

转过去走到墙角，将那半袋糙米拎起来掂了掂。

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翻了翻，抓出一小把干燥的草药扔进另一块布头里包好。

米和药被搁到门边的凳子上。

他转回来，垂眼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半袋米，够你们吃半个月。"

"药是治风寒的，**妹的烧灌下去两副应当能退。"

"你娘的病另说，那得看命。"

他顿了顿。

"你确定？"

这两个字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沈云归跪在原地，将这个问题在胸腔里压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确定。"

屋外的风雪忽然大了起来，灌进窗缝里，将火盆中的火苗吹得歪向一侧。

卫铮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窗板拉紧了。

屋里的光暗了些。

角落的黑犬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将脑袋埋进前爪里。

卫铮走到油灯旁，捏住了灯芯。

"灯碍事。"他说。

火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