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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依旧是雨季刘十三张小小最新好看小说_免费小说再见依旧是雨季(刘十三张小小)

时间: 2026-06-15 19:00:37 

《再见依旧是雨季》是网络作者“瞒城”创作的都市小说,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刘十三张小小,详情概述:秘密基地里的秘密------------------------------------------,是被蝉鸣和阳光腌透了的。,树荫底下趴着一条大黄狗,舌头伸得老长,连苍蝇都懒得赶。罗阿婶家的鸡圈里,那只出了名凶的老母鸡正带着一窝小鸡仔在土里刨食,时不时抬头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整个村子都是它的管辖范围。“张小小!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刘十三双手叉腰站在罗阿婶家的木门前,扯着嗓子朝二楼那扇半开的...

再见依旧是雨季刘十三张小小最新好看小说_免费小说再见依旧是雨季(刘十三张小小)

第4章

没说再见的告别------------------------------------------,鸣安村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村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牵着孩子的,三三两两地往镇上的方向走。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空气中混杂着露水的**和刚出锅的馒头的面香。。他把昨天摘的雪梨挑了六个最大最圆的,用稻草一个个裹好,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把自己的存钱罐——一个铁皮饼干盒子——从床底下掏出来,摇了摇,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把里面的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七块三毛。。“丁老头,走了!”他冲屋里喊了一声。,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袋雪梨:“带这个干啥?给镇上的王大爷带点。上回他教我挑地瓜,还没谢过他呢。”刘十三把布袋抱在怀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吃不完,放家里也是烂。”,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背着手走在前面。,但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刘十三熟门熟路地挤到肉摊前,用那七块三毛钱从熟人张**手里买了两根大棒骨。张**见是他,多给了一块碎肉,说“给丁老头补补身子”。,这边看看那边瞅瞅,最后在旧书摊前站住了脚。他翻了翻一本《家常菜谱大全》,品相不太好,封面缺了一角,但内容倒是齐全。摊主开价一块五,丁老头还到八毛,最后九毛成交。“拿回去看。”丁老头把书递给刘十三。,眼睛一亮。这本书比电视里的蔡大厨讲得还详细,每种调料放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当宝贝似的把书揣进怀里,和那袋雪梨一起抱着。,刘十三的心情格外好。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中午怎么做那两根棒骨:一根红烧,一根炖汤,汤里放点白萝卜丁老头爱吃。然后去叫张小小和罗阿婶过来一起吃。张小小肯定又会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十三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丁老头照例拐进了小卖部。他的牌友们已经摆好了桌子,远远地冲他招手。
“丁老头,来不来?三缺一!”
丁老头看了一眼刘十三:“你先回去,我打两把就回来。”
刘十三应了一声,一个人抱着菜谱、雪梨和棒骨往家走。走到张小小家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那辆车刘十三从来没见过。车身锃亮,车窗上贴着暗色的膜,四个轮子上沾着些泥巴和草屑,看得出是走了不短的路。车牌号他认不得,但开头那个“苏”字他认得——那不是鸣安村的车。
刘十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和张小小家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鸡圈里的鸡都在,那只芦花**鸡窝在自己的地盘上打盹。但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语调不高但语速很快,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刘十三听不出来的外地口音:“妈,不能再等了,城里的小学八月底就要报到,提前两周就得去学校适应。”
然后是罗阿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带着明显的情绪:“你们说接就接?当初把小小丢给我的时候怎么不商量?现在孩子大了,你们想带走就带走?”
“妈,当初不是情况特殊嘛——”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低,有些软,像是在赔小心。
刘十三站在院门口,怀里的棒骨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胸口。他听出来了,那是张小小的父母。上次见他们是过年的时候,只待了两天就走了。张小小那天晚上哭了很久,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棵老槐树后面,从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过了一会儿,张小小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藏蓝色的小裙子,脚上穿着崭新的白球鞋。那球鞋白得晃眼,一看就不是在镇上集市买的。她的头发也被仔细扎了起来,扎成两条齐整的小辫子,辫梢系着淡蓝色的蝴蝶结。
她看起来不像鸣安村的张小小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从里面露出一角来——是那本浅绿色的宣传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张小小转过身,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偏不倚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了清晨的阳光和飞扬的尘土,最后落在了刘十三家二楼那个小小的天窗上。隔层的天窗关着,里面没有人。
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小小,上车了。”那个男人——张小小的爸爸——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表。他穿着白衬衫和***,皮带系得整整齐齐,和鸣安村的男人们都不一样。
“来了。”张小小轻声说。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刘十三耳朵里却格外地响。砰的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门外。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呛得鸡圈里那只大公鸡不满地叫了一声。小轿车沿着村路缓缓驶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巴,在干燥的路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刘十三从老槐树后跑了出来。
他抱着棒骨和梨子跟在小轿车后面跑。他不快,他也跑不快。但他还是一直跑。跑过了村口的小卖部,跑过了那棵大槐树,跑过了邓村书家的门口,跑过了那片他们一起抓过螃蟹的水田。
小轿车越开越快,他的两条腿追不上四个轮子。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大路尽头。
只留下一道渐渐落定的灰尘。
刘十三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猪棒骨从怀里掉了出来,纸包摔破了,骨头滚落在土路上,沾了一圈泥沙。他没有去捡。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大路,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哎,十三,你怎么在这儿?”小卖部里邓村书探出头来,看见刘十三站在路中间发呆,觉得奇怪,“小小刚才走了你知不知道?她爸妈来接的,听说要去城里读书了——”
刘十三转身就跑。
不是往家的方向,是往后山的方向。
他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那片他们一起摘过梨的山坡。脚下的石头绊了他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皮他也不停下来。他跑上了山顶——那个能看见整个鸣安村的地方。
山下的鸣安村安静地铺在阳光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但他现在没有心思看风景。他站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山谷大喊。
“张小小——!”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远的山壁把他的声音弹回来,变成一句含混不清的回音。
“你这个骗子!说好要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被层层叠叠的山峦传递着,变得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远处的云雾里。
“为什么——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喊到最后,声音破了,变成了嘶哑的、支离破碎的呜咽。他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山风呼呼地吹着,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丁老头找了大半个村子。
他先去张小小家门口看了看,那辆小轿车已经不在了。罗阿婶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已经坨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丁老头,嘴唇抖了抖,只说了一句“她走了”,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我去找他。”丁老头说。
他去了两人一起抓螃蟹的水田,去了那几棵野梨树底下,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最后是住在山脚下的李大爷告诉他,中午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小孩子往山上跑,叫了好几声也没反应。
丁老头在山上找到刘十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在山顶烧成一片橘红色,把少年的轮廓照得格外单薄。刘十三蜷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膝盖上磕破的伤口沾着泥土和草屑。手指紧紧攥着,掌心里是一小块碎布条——那是从他衣服下摆撕下来的,和张小小脚踝上缠过的那些布条一模一样。
丁老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刘十三身上,然后把这个睡着了的少年背了起来。
刘十三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丁老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簌簌往下滚,被风一吹就散了。暮色在他们身后越压越低,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把天幕的灯盏一盏一盏地熄灭。
“傻孩子。”丁老头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低沉,“不是一路人,就不能强求。这些道理,我早就跟你说过。”
刘十三伏在他背上,不知道是不是醒着。过了很久,丁老头感觉后颈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然后又落了一滴。
“她还没吃我做的酱骨头。”刘十三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丁老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接不住这句话。他只好继续往下走,后背被那孩子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丁老头把中午买的棒骨炖了。他按照刘十三放在灶台上的那本《家常菜谱大全》,笨手笨脚地放葱姜蒜,酱油倒多了半勺,盐放少了又补了一次。做出来的红烧棒骨,颜色有点深,味道有点咸,但好歹是做熟了。
他把骨头端到桌上,给刘十三盛了一碗饭。
“吃饭。”
刘十三坐在桌边,低着头,筷子一动不动。
“吃饭。”丁老头又说了一遍,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十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骨头,放到碗里。然后他盯着碗里的骨头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落在白米饭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丁老头。”他的声音发着抖。
“嗯?”
“张小小不在了。”
丁老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去了城里,是去读书。”
“她还会回来吗?”
丁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块最大的棒骨夹到刘十三碗里,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十三没有再问。他低头啃骨头,把那块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骨髓都用筷子捅出来吸干净。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像往常一样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上楼了。
丁老头坐在堂屋里,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那本浅绿色的宣传书被张小小带走了,留下的只有那些写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作业本和几张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草纸。
第二天,刘十三没有出门。
他把暑假剩下的作业全部翻出来,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做。有些题目他明明做过了,但他还是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数学、语文、自然,一本接一本地做。丁老头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做作业,晚上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做作业。
“出来透透气。”丁老头站在他房间门口说。
“做完了就出来。”刘十三头也不抬。
第三天,**天,第五天。整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刘十三没有出过一次门。他没有去找丁老头打牌的地方捣乱,没有去水田里抓螃蟹,没有去河边叉鱼,没有去后山看那几棵梨树。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暑假作业做完了,又把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自然课本里关于昆虫分类的那几页他都背了下来。
开学那天,刘十三走出家门的时候,丁老头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穿得整整齐齐——白衬衫虽然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裤子没有破洞,脚上的鞋也没有露脚趾。他的书包是丁老头在集市上买的处理品,拉链不太好使,但他用一根别针别住了。他的头发也剪短了,是丁老头前天拿推子给他推的,鬓角的地方推得有点秃,但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了。”他对丁老头说。
“嗯。”丁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蒲扇,看着刘十三沿着村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又瘦又直,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开学后的刘十三像变了一个人。上课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着笔记。放学后他不去操场打球,也不去小卖部买零食,直接回家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丁老头做饭,吃完饭洗碗,然后继续看书。
周末他也不出门。以前那些和他一起在村里疯跑的孩子来找过他几次——去河里游泳,去山上摘野果,去田里挖泥鳅——他统统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永远是同一句话:“我要看书。”
后来他们就不来找他了。
“这孩子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村口小卖部的邓村书有一次看到刘十三背着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忍不住说了一句。
丁老头在旁边打牌,闻言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牌打得更用力了几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
两年过去了。
鸣安村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鸡圈里的芦花**鸡还是那只芦花**鸡——它又老了两岁,但凶悍不减当年。水田还是那些水田,后山的梨树还是每年结一次果,只是今年结的果子没有往年多。丁老头说是去年冬天太冷,把花芽冻坏了一些。
罗阿婶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多了很多。她还是会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买醋,路过丁老头家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往里看一眼。有时候她会看到刘十三在院子里看书,少年的个头比两年前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一些。但他低着头看书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认真。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刘十三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排第一,从来没有掉下来过。老师们都夸他勤奋,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学校。但除了成绩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想什么。他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课间也不和别人一起玩,总是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做题。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孤僻,也有人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说这话的人也记不太清了。
只有刘十三自己知道。
他把所有关于张小小的东西都收在二楼隔层的一个木箱子里。那本被撕过布条的衣服、她帮他捡回来的鸡毛、那张画着两个小人摘梨的草纸、还有她从宣传书上剪下来的一个小笑话——那张纸片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上面还有她歪歪扭扭写的字:“以后讲给十三听”。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被他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木箱最底下。木箱的盖子上压着他现在的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不常打开那个箱子。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把课本搬开,打开盖子,看看里面那些东西还在不在。看到它们还在,他就放心了,重新把课本压回去,继续做题。
中考前一周。
那天傍晚,刘十三放学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就去厨房做饭。菜是早上丁老头买好的——一把空心菜、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他把空心菜择好洗净,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灶膛里的火他生得很熟练,不用丁老头帮忙,一个人就把全部工序搞定。
吃完饭,洗好碗,刘十三在堂屋里翻开模拟试卷,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第一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初三最后冲刺计划”。每门课的目标分数、每天的时间安排、要重点复习的知识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丁老头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望着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灯下少年伏案疾书,肩膀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起伏。这样的画面他已经看了两年,但今天看着,心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那张用了大半辈子的旧书桌最下面一格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本旧存折、一块停了的怀表、还有一张对折的白纸条。纸条在抽屉里放了两年多,纸张有些发黄,但折痕还很清晰。
丁老头把纸条拿出来,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关上抽屉,走到堂屋。
“小犊子。”
刘十三抬起头,看到丁老头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正站在他面前。两年过去,他坐着的时候丁老头已经不用弯腰就能和他平视了。
“明天就要填志愿了吧?”丁老头把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小小走之前让她外婆交给我的。说小小让我等十三中考填志愿前交给他。她还说,她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重新坐到竹椅上,摇起蒲扇。
刘十三看着桌上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纸条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对折着,边缘有一点发黄。他伸手拿起纸条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感,好像触电之前那一瞬间的**。
他把纸条展开。
上面是张小小的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画虽然还是有些歪斜,但比两年前那本宣传书上她写的字要工整了许多。她的字迹像她的人一样,小小的,圆圆的,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劲儿。
“十三:
你一定可以考上最好的学校的,我相信你!
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努力的,不要偷懒哦。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带我去后山摘梨,还要给我做红烧螃蟹。
——张小小”
一共五行字,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为什么离开。但最后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张小小”三个字,让刘十三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把纸条上的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到**遍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了纸条上。他慌忙把纸条举高,用袖子去擦,但水渍已经洇开了墨迹,把“后山摘梨”四个字洇得微微模糊。
丁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凑过脑袋想偷看纸条上写了什么。刘十三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刷的一下把纸条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说:“走开!丁老头!”
“小气。”丁老头撇撇嘴,又晃回了院子。
刘十三把纸条小心地夹进那个写着“冲刺计划”的笔记本里,然后合上笔记本,用掌心压着封皮,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放心吧。”他对着笔记本轻声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然后他翻开书本,继续做题。
中考那三天,天气格外好。六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燥热,考场外面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光。
刘十三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支用了两年的钢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是当初张小小写他的名字时不小心划上去的。他把它当成一个约定——只要握着这支笔,就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
第一天的语文,他作文写了关于鸣安村的事。写水田里的螃蟹、后山的雪梨、灶膛里的烤红薯。他没有写张小小,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有她。
第二天的数学和英语,他做得很顺,几乎每一道题都有把握。
第三天的理综,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卡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钢笔的墨水都快用完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脑子放空了几秒钟。然后他重新睁开眼,换了一个思路,终于在交卷前十分钟算出了答案。
中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刘十三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答题卡上,那些涂黑的小方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替他说一句准备好久的话。
两周后,中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整个鸣安村都在传——刘十三考上了云安高中。
云安高中,那是苏州最好的高中。整个镇子好几年才能考上一个,更别说偏远的鸣安村了。消息传开之后,村口小卖部的牌友们把这件事当成了当天的****。邓村书激动得差点把茶缸子打翻,扯着嗓子说“我早就说这孩子有出息”,被他老婆当场揭穿——“你什么时候说过?”
丁老头破天荒地没有去打牌。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看完之后他把通知书还给刘十三,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又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确实印着“刘十三”三个字。
“嗯,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背着手走进屋去了。进去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那天晚上,刘十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清炒空心菜、鸡蛋羹,还专门做了一道红烧蹄髈。丁老头看到蹄髈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刘十三笑了笑说“蔡大厨教的”。丁老头没再说话,夹了一大块蹄髈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吃完饭后刘十三把碗洗好,一个人上了二楼隔层。
秘密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凉席铺在地上,旧台灯的灯泡换过一次,小木箱还是那个小木箱。他把录取通知书摆在木箱上,然后打开箱子,拿出那块包着碎布条、草纸、鸡毛的旧布包,把录取通知书也放了进去。
然后他坐在凉席上,把张小小的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他知道哪里有一个小小的涂改,哪里有一个笔画歪了,知道“红烧螃蟹”那四个字她写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纸背上能摸到明显的凸痕。
“我考上了。”他对着纸条说,“你考上了吗?”
没有人回答。天窗外面是六月的星空,一颗一颗的星星安静地亮着。
刘十三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凉席还是两年前那张凉席,躺上去会咯吱咯吱响,还有一股草编的味道。那个位置——张小小以前总是盘腿坐着看书的位置——他一直留着,从没让别人坐过,自己也很少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做着计划。云安高中在苏州城,离鸣安村有几十里路,他得住校。住校就意味着——可以天天在学校里待着了。第一**顿好就去打听张小小的消息,她肯定也在苏州上学,说不定就在云安高中,说不定分到了不同的班,说不定——
他带着这些“说不定”睡着了。
暑假过得比往年都快。
刘十三整个暑假都在帮丁老头干活,把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院墙有一块松动的砖头重新用水泥糊好,灶台裂了缝的地方用泥巴填平,柴垛也劈得整整齐齐码到了房檐下。他还把罗阿婶家的菜地翻了一遍——去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好久才敲门,罗阿婶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眶把他拉了进去。
开学前一天,丁老头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不是赶集时那种处理品,是在镇上百货商店买的,鞋底厚实,鞋面是白色的帆布。刘十三试穿的时候发现正合脚,就问多少钱。丁老头说“问那么多干啥”,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鞋店。
“丁老头,谢谢。”
“少来。”丁老头的背影丢下这两个字,走得飞快。
九月的第一天,刘十三坐上了去苏州的班车。车窗外的鸣安村一点一点地变小,老槐树缩成了一个绿色的点,水田变成一块块小方格,最后整座村庄都被远处山峦的轮廓吞没了。他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新发的课本,还有那个旧笔记本——夹着张小小纸条的笔记本。
云安高中的校门比他想象中要大,白色的门柱,金字招牌,门口两排银杏树刚刚开始变黄。新生报到的人流熙熙攘攘,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被父母簇拥着,有人站在光荣榜前大声念着名单上的名字。
刘十三办好住宿手续,把行李往宿舍一放,就出了门。
他没有去食堂,没有去教室,没有去图书馆。他沿着教学楼一楼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走,每间教室门口都贴着新生分班名单。一班、二班、三班、四班……他一共找了十四个班,从一楼找到四楼,把每一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张小小这三个字。没有一个叫“张小小”的人。
他的手指停在四班名单的最后一行,停了好久,然后慢慢收回来。
也许她不在云安高中。也许她在苏州别的学校。苏州这么大,高中这么多,不可能刚好在同一所。
第二天,他去了教务处,鼓起勇气问教务处的老师能不能查一下苏州所有高中新生的名单。老师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哪个班的、查这个干什么。他说找人,老师说名单不是随便能查的,让他回班上课。
第三天,**天,第五天。
刘十三用放学后和课间的时间,走遍了苏州城里所有他知道的高中。有些学校门卫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等放学的时候盯着涌出来的人流看,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张熟悉的、圆圆的脸。等到天黑,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等到门卫出来锁门,等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没有。
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刘十三向班主任请了假,坐上了回鸣安村的班车。车窗外一路倒退的风景和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色调从夏末的翠绿变成了初秋的微黄。
他到鸣安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罗阿婶家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罗阿婶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刘十三时,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两年过去,刘十三已经比她高出了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喉结也出来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尤其是在看向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倔强的、一定要搞明白的劲头,丝毫未变。
“罗阿婶。”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张小小,她到底去哪儿了?”
罗阿婶手里的搪瓷碗晃了一下,几滴粥洒在她青筋突起的手背上。她把碗慢慢放在桌上,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十三啊,”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小小啊。”
她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和刚才洒出来的米汤混在一起。她慌忙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阿婶,你怎么哭了?”刘十三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一下。那不是猜测,是一种更直接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的恐惧,“张小小她——她在哪个学校?是不是没考上?没关系的,我可以帮她补课——”
“十三。”罗阿婶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从哭泣的缝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碾碎了再拼起来,“来,阿婶带你去见小小。”
刘十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猛地摔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罗阿婶身后,走出了院子,走过了鸡圈——那只芦花**鸡还在角落里打盹,走过了村口的小卖部——丁老头不在那里,牌桌空荡荡的,走过了那片水田——晚稻已经开始抽穗。
然后他们开始上山。
“阿婶,你不是带我去见张小小吗?怎么来后山了?”
罗阿婶没有回答。她佝偻的身影在前面走着,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晚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涛的低吟和泥土潮湿的气息。远处有乌鸦归巢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短促。
终于,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罗阿婶停住了脚步。
她用颤抖的手指向前方。
那里,在松林的环绕中,安静地立着一块墓碑。暮色给墓碑镀上了一层暗沉的灰色,碑前放着一小束已经干枯的野花,旁边还有几个干瘪的雪梨,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刘十三慢慢走过去。
他看见了墓碑上的字。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一个他喊过千百次的名字,一个他在地图一样的名单上找了多少遍都没有找到的名字。
张小小。
他没有说话。他的膝盖自己弯了下来,整个人跪在了墓碑前面。手指慢慢伸出去,触到了冰凉的碑面。他用指腹小心地描过那三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刻得那么深,深到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头锋利的边缘。
“十三。”罗阿婶不知什么时候也跪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封皮是浅绿色的,用布小心地包着,递给他,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是小小临走前留给你的。她让我,等你考完中考再给你。上回给你的纸条,是和这个放在一起的。”
那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淡绿色的,和两年前那个暑假张小小选的那本宣传书一样的颜色。页角有些磨损,但被保存得很好,一点水渍都没有。
刘十三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日记。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翻了好几次才翻开第一页。张小小的字迹,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排排小蚂蚁,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横格纸上。他看见了第一行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离开你的第一天。”
日期是两年前那个夏天。
八月十五日。她离开的那一天。
刘十三跪在墓碑前,一页一页地翻。眼泪落在纸上,又被他慌忙擦去,留下浅浅的水痕。
离开你的第一天
被爸妈接走的第一天,我哭了好久好久。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坐在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早上又去我家门口喊我起床,然后发现我不在了。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
十三,你要是生气了,等我回去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欺负我,好不好?
今天爸妈带我去买了好多新衣服,有白衬衫,有蓝裙子,还有一双白球鞋。商店里的阿姨说这双鞋是最新款,可是我觉得它没有外婆纳的布鞋好穿。布鞋软软的,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是平的。这双鞋太硬了,走起路来咔咔响,像电视里那些大人走路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喜欢。
离开你的第二天
超级超级超级想你。
今天爸妈又带我去买衣服了。我不想要新衣服,我只想穿我那件碎花短袖。虽然外婆缝了三次领口,袖子也短了一截,但是穿着它的时候,十三你会说像春天的花一样好看。
我想穿外婆缝的鞋,想穿那些缝缝补补的旧衣服。新衣服太新了,穿着不像我自己。
离开你的第三天
爸妈带我去游乐园了。有摩天轮、过山车、碰碰车,还有棉花糖和冰淇淋。冰淇淋有三种口味,我选了草莓的,但是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摩天轮很高很高,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城市。房子像火柴盒,车子像蚂蚁。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想找找鸣安村在哪个方向。可是到处都是房子和马路,什么都看不到。
游乐园里好多小朋友在笑,玩得很开心。但是我觉得没有在外婆家开心。在外婆家有你这个淘气鬼叫我起床,有外婆做香喷喷的米饭,有丁阿公带我们去抓螃蟹。
我好想回去。
离开你的第十天
今天去了新学校。
学校好大,比村里的小学大好多好多。操场是塑胶的,跑道是红色的,不像我们村里是泥巴地。教室里有投影仪和空调。我的同桌叫陈思雨,她穿的衣服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下课的时候她们在聊一个叫“微博”的东西,我完全听不懂。
我跟她们玩不到一块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的时候,我想起以前在学校里,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在课本上画小人。你画的我特别丑,脸画得比锅还圆。
真笨。
离开你的第一个月
我把成绩提上去了。这里的课比村里难很多,英语课老师说全英文,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完全听不懂。但我每天都在学,放学后在教室里多待两个小时。英语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数学题做了一本又一本。
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班第三。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我,说我是进步最大的同学。其实我想告诉老师,我这么努力是因为我有一个特别想见的人。
十三,你是不是也在好好学习?
离开你的第二个月
半期**,全班第一,年级第五。
爸妈高兴坏了,带我去吃了大餐。爸爸说没想到我这么争气,妈妈说周末给我买新书包。我问他们,如果我考到年级前三,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他们说好。
我想回鸣安村。
哪怕就待一天。一天也行。
离开你的第三个月
这个月成绩稳定在全班前三。老师让我当了学习委员,每天早上负责收作业。收作业的时候大家都喊我“小小学委”,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只喜欢一个人喊我的名字。
张小小,张小小,张小小。
十三喊我的时候总是很大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连那只讨厌的**鸡都会被他吓一跳。
不过我现在不讨厌那只**鸡了。那天它啄十三的样子,其实挺勇敢的。它在保护它的孩子。十三也在保护我。
离开你的**个月
我还是没有什么朋友。
班里的女生经常一起约着去逛街、看电影、吃甜品。她们也叫过我几次,但我没去。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她们聊的明星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说的综艺我一部都没看过。
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学习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在为我们的约定努力。每次做对一道难题,我就觉得离你近了一步。
离开你的第五个月
我被校园暴力了。
班里有三个女生开始针对我。她们在背后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说我的衣服难看,说我说话有口音。她们把我放在课桌里的课本扔进垃圾桶,在我的作业本上乱涂乱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爸妈。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成绩掉了。月考掉了二十多名。爸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妈妈说我不争气,爸爸说我不懂事。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没有说话。
我不敢提回村的事了。
十三,我好累。
离开你的第九个月
我发现自己生病了。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心里生病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心里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所有的快乐漏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睁开眼睛。我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
学也不去上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光透进来。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兑现那个约定了。
(这几行字的笔画比前面的都要轻,纸面上有几个圆形的水渍,把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离开你的第十个月
爸妈和学校都发现了我被校园暴力的事。学校处理了那几个女生,爸妈给我转了学校。但是那些事情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疤。
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他们给我用了MECT治疗——就是电疗,爸爸跟我解释的时候哭了,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治疗之后我忘记了好多事情。有时候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是奇怪的是,我忘记了很多事,却没有忘记你。
你穿着那件缺了下摆的旧褂子、光着膀子爬树摘梨、被**鸡追得满村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清楚。
离开你的一年
在新学校重新开始,把成绩又提了上来。新同学对我都很好,没有人欺负我。老师也特别照顾我,课后会给我单独辅导。爸妈现在也不逼我了,他们说只要我开心就好。他们给我买了好多画笔和画纸,让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画了好多鸣安村。画了那棵老槐树,画了后山的梨树,画了水田里的螃蟹,画了院子里被**鸡追着跑的两个人。
每一幅画里都有你。
十三,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离开你的第十五个月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命运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我确诊了白血病。
医生说需要马上住院治疗。妈妈在病房外面哭了好久,以为我没听见,但我什么都听见了。爸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好多。
我不怕疼。真的不怕。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起我们在鸣安村的那些日子——烤红薯、抓螃蟹、摘雪梨。那时候我们以为时间还很长,暑假一个接一个,永远都过不完。
原来时间是会用完的。
离开你的第十六个月
第一次化疗。
头发都剃光了,镜子里的人光着脑袋,看起来特别搞笑。我对着镜子笑了好久,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三,你要是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笑话我的。你会说:“张小小怎么变成小光头了?”然后我会说:“十三你才是光头!”然后你会故意把头发弄乱,说你头发还多着呢。
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笑话我。你会在所有人面前挡在我前面,像那天挡在**鸡前面一样,大声说:“不许欺负她,张小小只能由我欺负。”
离开你的第十八个月
病情开始恶化了。
化疗的效果不如预期,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比医生想的要快。今天做完检查后,趁爸妈不在病房,我偷偷跟着值班医生进了办公室。医生正在和主任说话,我躲在门后面,听到了一些我不想听到的词语。
可能最多就两个月了。
两个月是什么概念呢?是六十天,是八个星期,是从现在到下一次换季的时间。是我和十三从认识到现在的时间里,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小截。
爸爸妈妈走进病房的时候,勉强笑着跟我说:“孩子,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说:“爸爸妈妈,不用安慰我了。”
我想回鸣安村。想再看一眼外婆,看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一眼后山的梨树。想在那个属于我们的秘密空间里坐一会儿。想再听十三喊一次“张小小,太阳晒**了”。
离开你的第十九个月
终于回到鸣安村了。
外婆在村口等我。远远地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外婆比一年前老了好多,白头发多了,走路也慢了,但她抱着我的力气还是那么大。她把我搂在怀里哭了好久,然后把爸爸妈妈骂了一顿。外婆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村口都能听见,好多人在远处偷偷看着。
我替爸妈说了好话,我说爸爸妈妈也很辛苦的。外婆这才停住,但还是瞪了爸爸一眼。
我向外婆问了你的事。外婆说你现在可厉害了,成绩是全班第一名,一直都是。老师们都说你考重点高中没问题。外婆还说,你每天放学就回家,不出去玩,吃完饭就看书,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家务。以前那个满村疯跑、和**鸡斗智斗勇的淘气鬼,现在变成了一个闷葫芦。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外婆问要不要去见见你。
我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说:不要了。快中考了,这是关系他一辈子的大事。他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瘦成这个样、头发都没了——肯定会分心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外婆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没说出来。我怕见了你,我自己也会舍不得走。我怕自己会哭着赖在鸣安村不肯走,会求爸爸妈妈让我留下来,会想要和你一起过完剩下的每一天。但剩下的日子太少了,少到经不起这样的撕扯。
离开你的最后一个月
我知道我快要走了。
天堂的大门已经为我打开了。医生不再给我做化疗了,说再做也没有意义。妈妈每天都在哭,爸爸的眼睛永远是红的。我倒反而平静了。我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些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
十三,对不起,我不能成为你的新娘了。
你一定不知道吧?那天你和外婆打的赌,其实我都听见了。你赢了赌约,但你娶不到我了。外婆也没有输,只是天意不让我们赢。
不过,我偷偷画了一幅画,放在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是我穿上婚纱的样子。旁边站着你,穿着西装,手捧鲜花。你比现在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梳头——脸上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傻笑。
十三,很高兴我的童年有你。
很高兴你能喜欢我。
可是啊可是啊,不能做你的新娘啦。
刘十三,你不许忘了我。你要好好活着,每天都要开心。要找一个比我还喜欢你的女孩子当老婆。她一定不能比我差——要会吃你做的饭,要会陪你抓螃蟹,要在你**服耍**的时候假装生气其实偷偷笑。
最重要的是,她一定要比我更喜欢你。比我喜欢你多一点。
还有,不许哭。
你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丑。
(嘿嘿,就算我这样说了,你一定也会哭的。因为我最了解你啊,十三。)
拜拜啦,十三。
希望下辈子能做你的新娘。
张小小
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
最后一页。
刘十三用颤抖到几乎捏不住纸页的手指翻过去。
那一页不是文字。
是一幅画。
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极尽认真。画画的人显然花了很多很多时间——也许是一整个下午,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好几个下午——把每一种颜色都涂得很仔细,连婚纱的褶皱都一笔一笔地描了出来。
画上的女孩穿着一件洁白的婚纱,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头上戴着一个简单的花环。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她的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正要被人牵住。
站在她旁边的男孩,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捧着一束红色的小花——画得不太像玫瑰,倒像是鸣安村田埂上到处都有的那种野花。他正咧着嘴笑着,头发被画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鸟窝,和他一模一样。
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新郎官。”
刘十三跪在墓碑前,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只有一声嘶哑的、不成形的呜咽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像被撕裂的布帛一样,一声比一声破碎。
“啊——啊——”
他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两年前在山上那个十二岁少年压抑的呜咽,而是一种更粗粝、更低沉、带着变声期沙哑嗓音的男人的嚎啕。他弯着腰,把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顺着碑面往下淌,在那三个字的刻痕上冲出细细的泥痕。
“张小小!你个大骗子!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比他两年前那声嘶吼更加绝望。因为两年前他以为还有重逢,如今他才知道,重逢永远地停留在了一个他来不及抵达的地方。
“你说要一直一直陪着我的!”
“你说还要吃我做的红烧螃蟹的!”
“你给我留的字条——你让我不要偷懒——你自己呢!”
他用手捶着地面,指节磕在石子上磨出了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捶着。
“你不守信用!你凭什么自己先走了!”
哭声惊起了松林里的鸟。那些鸟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成几个黑点。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抹模糊的青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在天空和水田的交界处擦了一下,把边界擦得暧昧不清。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雨点。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颗接一颗,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打在松针上沙沙作响,打在墓碑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把最后那页的彩色铅笔画淋得颜色氤氲。
罗阿婶站在雨中,没有去躲。雨滴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和她脸上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十三跪在墓碑前也一动不动。大雨很快就把他全身浇透了。他怀里的日记本被他用身体护着,但雨水还是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去,落在书页上。他慌忙把日记合上,塞进自己衣服最里面贴着胸口的地方。
“十三……走吧,回家吧。”罗阿婶苍老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过了许久,天彻底黑了下来。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罗阿婶把跪在地上的刘十三拉了起来。少年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发白,浑身冰冷。
他抱着怀里的日记本,跟在罗阿婶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山。
到了罗阿婶家,她给刘十三找了条干毛巾。刘十三机械地接过来,像往常一样擦了擦头发上的水。那条毛巾,他以前用过的——每次在张小小家玩被雨淋湿了,罗阿婶都会拿这条毛巾给他擦头。毛巾上的图案还是那几只褪色的小**。
罗阿婶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是张小小的外公留下的。一件老式的白衬衫,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布料有些旧,但叠得整整齐齐。刘十三接过来,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换上了。衣服稍微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
“阿婶。”刘十三坐在堂屋的桌边,捧着一杯热茶,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了那些伤心的事。谢谢你带我去见张小小。”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茶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孔。
“十三啊。”罗阿婶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搪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喝一口,“忘了小小吧。好好念书,好好生活。阿婶也给你道个歉——当初答应把小小嫁给你,阿婶失信了。是阿婶不好,当初就不该跟你开那个玩笑……”
刘十三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罗阿婶的眼睛。
“阿婶,我不会忘记小小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半分犹豫,像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我会永远记住她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本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冲罗阿婶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回到家的时候,丁老头正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搁着两个剥好的煮鸡蛋——烫过的鸡蛋在凉水里浸过,壳剥得很完整。丁老头从来不会剥这么完整的鸡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都光溜溜的。
“喝了。”丁老头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刘十三坐下来,端起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姜的辛辣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渐渐暖了起来,但心里那个空洞还是冷的。放下碗的时候,他发现丁老头正看着自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见着了?”丁老头问。
刘十三点了点头。
“那就好。”丁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刘十三湿漉漉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少年今天经历的事情,比他一生中经历的任何一天都要沉重。这种沉重,再多的话语也减轻不了分毫。
刘十三没有回房间。他踩着木梯上了二楼隔层,打开了那个属于他和张小小的秘密空间。雨水从天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凉席上滴出了一个深色的水痕。他把凉席擦了擦,然后打开木箱,把怀里的日记本放进去,和那些布条、鸡毛、草纸放在一起。
他的手在日记本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张小小。”他的声音在狭小的隔层里轻轻回荡,“你画的画我看到了。婚纱画得很好看,但你把我的头发画得太整齐了。我不是那样的。”
停顿。
“虽然没有都遵守约定——你没有等我,我也没能去参加你的‘婚礼’——但是我们的青春,从来没有失约。”
他把木箱盖子合上,把那些沉重的书本重新压回去。
“感谢你来过我的生活。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永远这个词我不会说很多次,但说这一次,就是真的。”
雨在半夜停了。
第二天清晨,鸣安村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村路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石子缝里的泥土都被冲走了,只留下光滑的石头表面。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早起的公鸡跳上篱笆打鸣,声音嘹亮而悠长。
刘十三背着书包,站在村口等班车。他穿着丁老头买的新球鞋,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丁老头站在旁边,陪他一起等。
“丁老头。”
“嗯?”
“你之前说不是一路人不能强求。”刘十三看着远处正在一点一点驶近的班车,声音很平静,“我后来想过了。你说得对,也许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条路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不能走同一段路。”
班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车门咣的一声打开。
刘十三没有回头。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鸣安村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水田里的稻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后山那几棵梨树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中,从这个距离已经分不清是哪几棵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张小小的字迹已经被他看了几百遍,每一笔的力道和角度他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带我去后山摘梨,还要给我做红烧螃蟹。”
他对着纸条,轻轻笑了一下。
“傻瓜。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把红烧螃蟹学会了带过去给你。”
班车开出村口,拐上了通往苏州的大路。这条路,和两年前那辆小轿车消失的方向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坐在车上的是他。
几年后,刘十三高中毕业了,以全校前三的成绩考上了***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丁老头破天荒地请全村的人吃了一顿饭,席面是刘十三自己做的。他做了一道红烧螃蟹,和当年给张小小做的那道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丁老头喝多了,坐在院子的竹椅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说了一句:“那孩子要是还在,该多好。”
刘十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喉咙里那一声轻微的回应。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在丁老头旁边坐了下来。
“丁老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傻小子的故事。他喜欢上了一个爱哭鬼,答应要给她做一辈子的鱼头和雪梨。”
丁老头没有接话,只是把蒲扇摇得不紧不慢。
刘十三望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某个人在他背上偷偷擦掉的那滴眼泪。
“但他没做到。”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摇摆。那些被雨水打过的梨花明年还会开,那个会为梨花作画的女孩却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少年会在那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长大,带着她留下的约定,带着她没有画完的画,一个人走向她没能抵达的明天。
而在遥远的、比天空更远的地方,张小小会不会也正笑着看向大地,轻声说——
十三,别哭。
来生我还要做你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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