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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六十大寿那天，我一手带大的孙女端着一碗凉透的长寿面，满脸嫌弃：
“奶奶，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去开家长会呀？”
“我妈说你天天在家里缝缝补补，身上一股味，害我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
儿子：“妈，又是没给你钱，别每天这么节俭。”
是啊，一天一百块全家伙食费，儿媳还得时不时抽查菜金。
儿媳:“好像我们亏待带你似的。”
我拿针线的手一顿，怔怔抬头，对上了儿子儿媳同样不耐烦的眼神。
不知为何，这半辈子的委屈突然释然了，我点头接过面条，蹲到厨房的角落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他们本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做这个家里免费的保姆。
可第二天，我就搬回了乡下。
我重新拿起了丢掉几十年的苏绣缂丝手艺，成了不露脸的**级非遗大师。
这天一家知名的高端衣服修复公司的老总找过来：
“这件衣服修补好十万，修坏了需赔二十万。”
话音刚落，儿子踏进门槛的脚猛地一顿。
他脸色煞白如纸，目光错愕又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满头的银发：
“妈？修坏了别指望我们给你出钱！”
....
抽油烟机发出“呼啦呼啦”的粗糙声响。
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手里端着那碗坨成一团的面条。
面汤上浮着两颗干瘪的葱花，碗壁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奶奶，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去开家长会呀？”
孙女沈娇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摆弄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她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嘴里吐出字句：
“我妈说你天天在家里缝缝补补，身上一股味，害我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
我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竹筷的边缘，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综艺节目的笑声。
儿子沈志强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游戏手柄。
听见娇娇的话，他只转了一下脖子，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妈，又是没给你钱，别每天这么节俭。”
他手指猛按手柄，屏幕上的小人跳跃闪躲。
“天天穿那两件破布衫，娇娇同学的家长都开宝马，你非得走路去。弄得一身汗味，谁闻了不烦？”
主卧的门被推开，儿媳王丽敷着面膜走出来。
她踩着毛绒拖鞋，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视线从我洗得发白的外套扫到那碗凉面上，嘴角扯了一下。
“妈，这话我可没教娇娇说啊，童言无忌。”
她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驱赶什么难闻的气味。
“不过志强说得对。一天一百块伙食费，足够顿顿有肉了。”
“你非要抠抠搜搜去菜市场捡烂叶子。外人见了，好像我们亏待带你似的。”
一百块。
四个人的伙食，要管一日三餐。
沈志强非牛肉不吃，王丽雷打不动要吃鲜活的海虾，娇娇每天要喝进口牛奶。
为了凑齐这一百块钱里的“顿顿有肉”。
我每天清晨五点去**市场，跟着菜贩子砍价到嗓子冒烟。
昨天买虾超了十块钱，我拿自己缝补旧衣服换来的零钱贴补。
如今，这成了他们嘴里的“亏待”。
我怔怔地抬头。
沈志强的漫不经心，王丽的居高临下，娇娇的嫌弃。
三张脸，三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看着碗里的面，心里一阵发酸。
不是凉面馊了，是这三十年的光阴，馊得发酸。
三十年前，老公因病去世，沈志强得了一场大病，需要一笔天价手术费。
我没日没夜地接刺绣私活。
手指被**得全是血洞，落下了风湿的病根，才把他的命抢回来。
后来，他要结婚，女方要城里的房子。
我连夜卖了乡下的老宅，凑够了首付。
从那以后，我住进了这个新家，成了没有工资、还要倒贴退休金的保姆。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轻，被综艺节目的笑声盖了过去。
我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我只是点了点头，接过那碗面条，慢慢蹲下身子。
厨房的角落有些阴冷。
我咬住坨了的面条，没有嚼，直接咽了下去。
王丽冷嗤一声，扭头回了房间。
娇娇抱着平板也走了。
沈志强依然在按手柄。
吃完最后一口，我把碗放在水槽里。
水龙头冲刷着碗底，水流带走最后的油花。
我洗净手，拿毛巾擦干，一步步走回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储物间。
这是我的卧室。
我拉开床下的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叠收据。
那是这几年我垫付水费、电费和买菜超支的账单。
我把几件衣服塞进编织袋。
箱底，静静躺着一个红木雕花的针线盒。
那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我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着盒盖。
指尖传来的凉意，却让指间血液流动得快了一点。
我拉上编织袋的拉链，发出“嗞啦”一声。
第二天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
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那叠收据。
最上面，留了一张纸条：
“菜钱我不贴了。以后你们自己管自己。”
我背着编织袋，推开防盗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