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杨凌想象中吏部尚书的排场相去甚远。

一张乌木书案，两把扶手椅，靠墙一架书，案上搁着一盏青瓷茶壶和两只杯子，再无他物。

倒是窗边那盆兰花养得极好，叶色油亮，花苞待放，一看便知是精心照料的。

陆正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杨凌进来，放下书卷，抬眼看过来。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让杨凌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心里不太舒服，可表面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杨凌，见过陆大人。”

“起来吧。”

陆正明的声音不咸不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凌老老实实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余光扫了一眼书案，上面摊着一本册子，泛黄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陆正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院中竹叶的沙沙声。

杨凌心里打鼓，面上不显，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知道这是官场上惯用的手段，先晾着你，让你自己乱了阵脚，再开口问话。

可他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不至于被一盏茶的工夫吓住。

果然，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陆正明放下茶盏，开了口。

“昨日赏花宴，你也来了？”

“是。”杨凌答得干脆。

“觉得如何？”

“园子修得好，花也开得好。”杨凌如实答道。

陆正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听说，昨日宴席上，有人动了手？”

来了。

杨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他老实点头。

“永宁侯府的赵世子与太常寺寺丞家的王公子起了冲突，推搡了几下。”

“还有呢？”

“还有……”杨凌犹豫了一瞬，决定实话实说。

“后来光禄寺丞家的赵勋赵公子，也与人起了些……摩擦。”

陆正明挑了挑眉。

“摩擦？什么摩擦？”

杨凌深吸一口气。

“晚辈打的。”

说完，他直视陆正明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陆正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清正，说话不卑不亢，该认的时候一句都不含糊。

倒是比他预想的有意思。

“你可知赵勋的父亲是光禄寺丞？”

“知道。”

“从六品。”

“知道。”

“你父亲是正五品。”

“知道。”

“那你打他，不怕给你父亲惹麻烦？”

杨凌想了想，认真道：“怕，但当时没想那么多。”

“为什么？”

杨凌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纠缠陆姑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陆正明，心里飞快地盘算。

如果说是因为替陆清宁解围，那就等于承认他和陆清宁有过接触。

一个外男和人家闺秀单独待在一起，传出去对陆清宁的名声不好。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干，但架不住旁人嚼舌根。

“因为他欺负人。”

杨凌最终选了个稳妥的说法。

“王佑安被赵世子欺负的时候，赵勋在旁边拍手叫好，还扬言要‘帮赵世子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晚辈看不过眼，就……教训了一下。”

陆正明目光微动。

他当然知道事情不止这么简单，女儿回来可是说了“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但这个回答，让他对杨凌高看了一眼。

知道护着姑娘的名声，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思，不容易。

“你倒是个仗义的。”陆正明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

杨凌谦虚道：“不敢，就是手痒。”

陆正明差点没绷住。

他咳了一声，掩饰住嘴角的弧度，重新端起了尚书的架子。

“杨凌。”

“晚辈在。”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可曾读书？可曾习武？”

“书读了一些，武也练了一些，都不精，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陆正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杨凌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正明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凌，望着院中的翠竹。

“你祖父杨垣，”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当年对我有大恩。”

杨凌一愣。

这事他没听爹说过。

“那年我来京城赶考，落第之后盘缠用尽，困在客栈里，连饭都吃不上。是你祖父将我接到家中，供我吃住，还给了我银两续考。”

陆正明转过身，目光落在杨凌脸上，语气郑重。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陆正明。”

杨凌怔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段往事，祖父去世时他才几岁，只记得那是个慈祥的老人，整天笑眯眯的，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至于帮过谁、救过谁，祖父从来不提。

“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年。”

陆正明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杨凌：“这是当年你祖父写给我的荐书，我一直留着。”

杨凌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字迹端正，语气诚恳，是祖父写给一位同年好友的，请对方在陆正明下次赴考时多加关照。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合上册子，双手奉还。

“祖父的事，晚辈不太清楚。但既然大人提起，晚辈替祖父领了这份心意。”

陆正明接过册子，放回原处，重新坐下。

他看着杨凌，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昨日清宁跟我说，在园子里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杨凌心头一跳。

“她说那人慵慵懒懒的，像个晒太阳的狸猫，随身揣着瓜子，看人打架还自带零嘴。”

陆正明学着女儿的口气说了一遍，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还说，那人有趣，不装，不端着，跟其他人不一样。”

杨凌的耳根悄悄红了。

他没想到陆清宁会跟父亲说这些。

更没想到，陆正明会当面说出来。

杨凌干咳一声。

“大人，陆姑娘过誉了，晚辈就是……普通。”

“普通？”陆正明笑了一声，声音里有几分释然，“普通好啊。”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看着杨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杨凌，我且问你一句。”

“大人请讲。”

“你可曾定亲？”

杨凌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不曾。”

“可有婚约在身？”

“也不曾。”

陆正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又问：“你觉得清宁如何？”

小说《我一介咸鱼，竟迎娶尚书嫡女》 第7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