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土地有面板(苏月叶成)热门网络小说推荐_最新完结小说推荐我的土地有面板苏月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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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遭遇裁员------------------------------------------,我的手很稳。,一式两份,该填的地方都填好了。我扫了一眼补偿金的数字——N+1,按三年工龄算,加上未休的年假折算,到手差不多七万出头。。“叶成,公司也是没办法,大环境不好,这已经是第三波了。”HR的语气像在念稿子,她自己也疲惫了,“流程走完后,补偿金七个工作日内到账。”,签了。“这几年的辛苦公司都看在眼里,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谢谢。”我打断了她,把协议收好,站起来。,大概没见过被裁的人笑得这么轻松。,我特意没有低头。,最后一次作为这家公司的员工,我关掉了钉钉,关掉了浏览器,关掉了邮箱。旁边的同事偷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我说。“啊……嗯。”他张了张嘴,眼神里有一丝羡慕,也有一丝担忧,“那……保持联系?”,背起包走了。,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滑出一道道水痕。我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三个月前,第一次裁员,走了一拨人。
一个半月前,第二次裁员,又走了一拨。
留下的那些人,活儿翻了一倍,工资打了九折。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公司撑不了多久了。
每天早上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到公司,对着电脑坐一整天,午饭在工位上吃,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再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家。到家已经十点多,洗个澡,躺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第二天重复。
三个月,我瘦了八斤。
体检报告上又多了两项“建议复查”。
所以当在裁员名单上看到我的名字时,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不是不难受。三年的青春,说没就没了。但这种难受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解脱感——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也好。
我走进雨里,没打伞。
地铁上人不多。这个点,既不是早高峰也不是晚高峰,车厢里稀稀拉拉的。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苏月的消息:“今晚大概几点下班?”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裁员,轮到我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长串发过来:
“补偿金多少?”
“够撑多久?”
“算了,晚上回来再说吧。”
我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好的。”
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衬衫领口有点皱了,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二十九岁,本科毕业七年多,换了两次工作。
上一家公司倒闭了,这一家公司裁员了。
我不知道自己下个月会在哪里。
但今天,至少今天,我不想为明天发愁。
我靠在车门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这三年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灯,换掉湿了的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两个人住了快三年。家具都是宜家最便宜的那款,书架上塞满了我的技能书和她的HR专业书,沙发上摆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从公司剪回来的枝,泡在水里养活的。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苏月说晚上加班,要晚点回来,让我先睡。
我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红果短剧,胡乱刷着。各种爽文剧情,没一个是我的人生。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有一个疲惫的人。
十一点,苏月回来了。
她开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把我从半睡半醒里拉了出来。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有一股疲惫的味道,不是汗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绷了一整天终于松下来的气息。
她在做人事。公司基层,领导随时丢工作过来,今天要统计这个,明天要汇总那个,永远做不完。
“吃饭了吗?”我问。
“在公司点了外卖。”她靠在我肩上,“你……还好吗?”
“还行。”
“补偿金多少?”
“七万多。”
她算了一下:“够撑七八个月。”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明天开始投简历吧,”她说,“我帮你看看。”
“不急,先歇两天。”
苏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没有她那么急。
不是不担心,是那根弦断了之后,整个人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不想再绷回去。
“今天领导又给了一堆事,”苏月靠着我,声音闷闷的,“下周一就要,这个周末又没了。”
“你上个月加了多少小时?”
“****吧。”她叹了口气,“不算多,我们部门有人加了六十多个。”
我没说话,搂了搂她。
浴室里传来水声,她洗澡去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我看了很久。
又被裁了。
上一次是公司倒闭,那会儿刚毕业三年,什么存款都没有,慌得不行。连着投了两个月简历才找到现在这家,以为能安稳几年。
才三年。
我翻了个身。
说不担心是假的。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在缩编。**软件上合适的岗位越来越少,薪资也比以前低了不少。上一份是一万八,这次能找到一万五就不错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那么怕。
也许是因为这三个月太累了。累到一定程度,反而不怕了。
也许是因为离开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也许是因为苏月还在。
相恋十年,从大二到现在。她是我大学同学,那时候她还是短头发,穿一件白色T恤,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我偷偷看了她一个学期,大三才敢表白。
十年了。
她陪我从学生变成社畜,从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到租了这一室一厅。她从来不抱怨,加班再晚回来也记得给绿萝浇水。
我们说过要结婚的。
等存够首付。
首付还差得远。
我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章 求职不顺
接下来一个月,我的生活只剩下一件事:找工作。
早上七点起床,打开**软件,把前一天投的简历挨个看一遍——已读,已读,已读,没有回复。
九点开始刷新新的岗位,看到合适的就投。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继续投,偶尔接到HR的电话,聊几句,说“我们再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数据分析这个岗位,前两年还很吃香,现在到处都在裁人。一个岗位放出来,半天就能收到两百份简历。
晚上苏月回来,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吃的永远是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偶尔加个紫菜蛋花汤。
“今天有消息吗?”苏月问。
“面了一家,做电商的,说等通知。”
“薪资谈了多少?”
“税前一万二。”
苏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上一家是一万八。”
“我知道。”
“那你——”
“人家觉得我经验不够。”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七年经验,换了三家公司,人家觉得我不稳定。”
苏月没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要不你那个同学的公司再问问?做供应链数据分析的那个,你不是说他那边一直在招人?”
“问了,他们现在只招应届生,便宜。”
苏月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不是挑的时候。”
“你已经快一个月没收入了,”苏月看着我,“我们不是要一起攒钱买房吗?要一起在这个城市留下来。”
我没回答。
“我不是在说你什么,”苏月的语气软了一些,“我只是觉得,先有个工作做着,骑驴找马也行,总比一直待着强。”
“我知道。”我说。
我真的知道。我什么都懂。
我只是——
只是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里。每天早上挤一个小时地铁,对着电脑坐一整天,吃外卖,加班,回家,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
我已经过了七年这样的生活。
七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里那点可怜的数字,和体检报告上那几行“建议复查”。
被裁的时候那点心存的轻松和庆幸,在这一个月的投简历、面试、被拒中,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现在剩下的是焦虑。
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不是那种天要塌了的恐惧,更像是在一片雾里走路,看不清前面是什么,只知道得往前走,但又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两个**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我投了一家离家近的公司,岗位对口,薪资也合适,本来聊得不错。三轮面试都过了,最后HR问了一句:“你能接受多大强度的加班?”
我说:“如果是项目需要,偶尔加班可以接受,但我不太希望常态化。”
HR笑了笑,说:“好的,我们再综合考虑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月听完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叶成,”她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回答?”
“怎么了?”
“你说‘偶尔加班可以’——谁会想要一个不愿意加班的人?”
“我只是说了实话。”
“找工作是说实话的时候吗?”苏月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跟他们说‘我能加班,我能吃苦’,先进去再说,不行吗?”
“我不想骗人。”
“这不是骗人,这是——”苏月深吸了一口气,“叶成,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苏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叶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谁喜欢呢?但是现在的环境就是这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累,大家都累。你看我,我每天比你还早出门,回来比你还晚,领导动不动就丢一堆工作过来,周末说没就没。我从来不说什么,因为这就是生活。”
“我不像你,被裁了还能有一笔补偿金,我要是辞职,什么都没有。我不敢。”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害怕。你这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在这个城市留下来,我马上30了,别人孩子都上学了,我们还在漂着。”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苏月把手放在我手背上:“你先定下来,好不好?不管什么工作,先干着。其他的事情慢慢来。”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月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一大半,有些人在加班,有些人在吃饭,有些人和我一样,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想起下午HR的那个笑容。
“我们再综合考虑一下。”
想起面试官问我职业规划,我说想做有价值的事情,他笑了笑。
想起苏月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再拖下去,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家。”
她说得对。
我闭上眼。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像一团棉花塞在胸口,闷闷的,不透气。
我知道苏月说的有道理。她一直都是对的。找一份工作,先干着,别挑剔,别抱怨,熬下去。
这个逻辑挑不出毛病。
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这样熬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熬三年?五年?十年?
熬到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为房租发愁,才能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才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体检报告上的那几项“建议复查”,我一直没去。
我不敢去。
第三章 分歧
又过了两周。
我还是没找到工作。
面试了快十家,有两个给了offer。一个外包,薪资一万,说是数据分析,其实就是取数做表。另一个离家远,单程两个小时,HR在电话里说“我们这边节奏比较快,你要有心理准备”,那意思我懂。
苏月建议我去那个离家远的。
“钱多钱少是其次,先有个着落,明年再骑驴找马。”
我没答应。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没看。苏月刷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我侧头看她。
她瘦了一些。最近公司也在调整,她每天上班都绷着一根弦。她从来没抱怨过,但我知道她累。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干完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累以及看不见未来的累。
“苏月。”我说。
“嗯?”
“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苏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手机。
“多久?”
“不知道。”我说,“两个月,三个月,看情况。”
“看***?”
“嗯。上次打电话,她说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我不放心。”
苏月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看我。
“叶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想回去看***,还是想逃避?”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要逃避什么?”苏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然后呢?待几个月再回来,到时候你简历上的空窗期更长,更没人要你,你怎么办?一直待在老家不回来了?”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种地?你一个大学生,回去种地?”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知道我家里的事。我爸妈离婚早,我妈改嫁到了外地,很少联系。我是奶奶带大的。这些她都知道。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苏月说。
“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是要拦你,”苏月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我害怕。我怕你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我怕你放弃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城里的生活,但是……我们好不容易在这儿站住脚,好不容易租了个像样的房子,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十年了。
她跟我在一起十年。
刚毕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一间地下室,墙壁上永远渗着水,夏天闷热得要命,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没有抱怨过。
后来条件好了一点,换了这间一室一厅,她高兴了很久,说终于有一个像样的家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这座城市。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她在这里。她喜欢这里,她的事业在这里,她的人际关系在这里。如果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我不是要放弃,”我说,“我只是……想透透气。在这里我喘不上来气。每天睁开眼就是面试、投简历、等消息,晚上闭上眼想的是以后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坏了,修不好,只能扔了。”
“你不是机器。”苏月说。
“我知道。”
“你只是——运气不好。”
“也许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你能撑得住吗?”我问她。
“撑得住。”她说,“我一个人,省着点花,没问题。”
我没说话。
她其实撑不住。她一个人,房租加日常开销,工资刚好够用,一分钱都存不下来。她说不出口的是——你走了,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很累。
但她没说不让我走。
她从来都是这样。我想要什么,她都支持。哪怕她不理解,哪怕她害怕,她也不拦着我。
“苏月。”我说。
“嗯?”
“等我回来。”
她没回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后来,我还是买了票。
苏月送我到地铁站,两个人在闸机口站了一会儿。
“到了给我发消息。”苏月说。
“嗯。”
“好好照顾奶奶。”
“嗯。”
“你那个地……别当真,回去看看就行,别真种。”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
我刷了卡,走进闸机口。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月还站在那儿,眼圈有点红。
她招了招手。
我招了招手。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她没有追上来。
她从来不会。
这一点,我既感激,又难受。
**章 回乡
大巴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太阳西斜,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下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剥毛豆。
我拎着行李箱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凉的。不是城里的那种凉——空调吹出来的凉,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塑料味。这是山里的凉,潮润润的,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村子的路还是水泥路,但比十年前窄了很多。两边的杂草长疯了,有的地方把路沿都盖住了。路过的几户人家,院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挂了锁,有的锁已经锈了。
人少了。
我小时候,这个村子有三百多户人家,逢年过节热闹得很。现在,年轻人全出去了,打工的打工,读书的读书,留下来的都是老人。有些老人被儿女接走了,房子就空着,一年到头没人住。
***房子在村子最里面,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泥砖。墙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院门是木头的,没锁,用一根铁丝别着。我把铁丝取下来,推开门——
院子里全是草。
齐腰高,密密麻麻的,什么品种都有。那棵柿子树还在,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像穿了一件绿衣服。院子角落的水缸翻倒了,里面长了一丛野草,开着几朵小白花。
“奶?”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的塑料布把光挡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奶奶坐在一把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微微歪着,好像在打盹。
“奶。”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奶奶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看了我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奶,是我,小成。”
***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伸出手,手指有点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最后落在我的手臂上。
“成成?”
“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你不是上班吗?”
“不上了,”我蹲下来,握着***手,“回来看你。”
奶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瘦了。”她说。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握着我的时候,很暖和。
外面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发上,亮晶晶的。
我蹲在那里,握着***手,听着那个鸟叫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像一颗螺丝,拧了太久,终于松了一下。
第五章 安顿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下的面条。
灶台是烧柴的,我不会生火,奶奶蹲在那里,拿松针引火,架上细柴,再搁粗的。火苗**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开了。
奶奶下面条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我来吧。”我说。
“你坐着,你坐着。”奶奶把我推到一边,“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饭,回来了就好好吃。”
我没再争,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
锅里的面条翻着滚,奶奶打了一个荷包蛋下去,又丢了几片青菜。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就是普通的面条。碱水面,有点硬,荷包蛋煎得有点焦,青菜煮得太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
“好不好吃?”奶奶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我说。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下的面,每回来了都要吃两碗。”奶奶笑了,缺了一颗牙,笑起来的嘴瘪瘪的,“那时候你爷爷还在,他在灶台那边烧火,我在这边下面。”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七八岁,每个周末都要来奶奶家。爷爷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他的脸油亮亮的。奶奶在灶台上面忙活,切菜、下锅、翻炒,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很响。我坐在中间的小板凳上,拿着筷子敲碗,叮叮当当的。
爷爷就笑,说“快了快了,等火再烧一会儿”。
奶奶从来不嫌我吵。
我端着那碗面,慢慢吃完了。
吃完面,奶奶去睡了。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光太强了,把那些暗的都盖住了。这里不一样,黑就是黑,亮就是亮。
我抬头看了很久。
北斗七星,小时候爷爷教过我认的。
那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爷爷躺在竹摇椅上,我躺在他旁边。他拿蒲扇给我扇风,一边扇一边指天上的星星。“那个是北斗七星,”他说,“像一个勺子。你顺着勺口那两颗星往前数五倍远,那颗亮的就是北极星。”
“找北极星干什么?”我问。
“北极星不动啊,”爷爷说,“其他的星都转,就它不动。你晚上迷了路,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儿了。”
我那时候从来没迷过路,但我记住了。
爷爷走了十年了。
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好酸。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屋子。
堂屋先收拾。我把墙角的蜘蛛网扫了,窗户上的塑料布拆了,把玻璃擦了一遍。窗户是木框的,有几块玻璃裂了,我用胶带粘了一下,将就能用。
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别整了,费那劲干啥。”她说。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堂屋的地扫了,拖了,把桌上的灰擦了。墙上挂着爷爷的黑白照片,镜框上落了一层灰。我小心地摘下来,用湿布擦了镜框,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照片里的爷爷微微笑着,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有点凌乱。
我把镜框重新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你爷爷走的那天,”她说,“早上还在地里锄草。中午回来说有点累,躺了一会儿,就再没起来。”
我没说话。
“医生说是什么心梗,说得可简单了。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我想,他这辈子没欠过谁的,种了一辈子地,把**养大,又把你带大,该歇了。”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下午,我开始收拾院子。
先把水缸扶起来。水缸比我腰还高,翻倒在地上,我试了两次没扶起来,最后用一根木棍撬了一下,才立住了。缸底全是泥,我拿铲子刮了半天,又用水冲了几遍,总算干净了。
然后开始拔草。
院子里的**我想的还多。有狗尾巴草,有蒲公英,有一种我不知道名字的,茎是红的,一拔就断,根留在土里。我蹲在院子里,一棵一棵地拔。
干了两个钟头,腰酸得直不起来,回头一看,才拔了一小块。
太阳快下山了,我把草拢成一堆,坐在门槛上歇气。
奶奶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你爷爷以前也这样,”奶奶说,“在地里干一天,回来坐在门槛上,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就躺在竹椅上,闭着眼,也不说话,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累也说不累。”奶奶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堂屋的竹椅上。
竹椅是爷爷的,很多年了,竹子已经变成深**,摸上去滑滑的。我躺上去,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的虫鸣声很大。不是一只两只,是整片整片的,像一片声音的海。蛙声从远处的田里传过来,咕呱咕呱的,隔一会儿叫一阵。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六章 那块地
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地里。
爷爷留下的地在村子东边,离家走路不到十分钟。小时候我常跟着爷爷去,他在前面走,扛着锄头,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甩。
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但现在,路已经认不出来了。
杂草把路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地方连下脚的空都没有。我拨开草往前走,裤腿被露水打湿,鞋底沾了一层泥。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停下来。
到了,但认不太出来了。那块地——爷爷耕了一辈子的那块地——已经变成了一片荒地。
杂**我还高。不是院子里的那种矮草,是那种茎秆粗壮的、长疯了的野草,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地响。地里的埂子早就看不清了,整块地连成了一片,像一个绿色的、没有人要的废墟。
我站在地头,站了很久。
爷爷在这块地上种过油菜、种过棉花、种过大豆。以前我想吃啥爷爷就种啥,记得有一年种了西瓜,不大,但很甜。爷爷切开一个,递给我,我啃得脸上全是汁水,爷爷笑,说“明年还种甜瓜,种草莓,都是你爱吃的”。
那时候这块地是活的。春天翻土,夏天浇水,秋天收割,冬天休养。一年四季,地里总有人,总能长出点什么。
现在它死了。
不对,不是死了。是没人管了。没人管的地就会变成这样,草疯长,土变硬,慢慢地,就没人记得这里曾经种过什么。
我蹲下来,捏了一撮土。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捏在手里像沙子。
我把它放回去,拍了拍手。
村里的人,我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见到了。
先是隔壁的张婶。我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她端着一盆衣服从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哎哟,小成?”
“张婶。”我站起来。
“你咋回来了?不是在北京上班吗?”
“辞了。回来待一阵。”
“哦……待一阵好,待一阵好。”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瘦了。在外面吃不好吧?”
“还行。”
“***身体不好,你回来了好好照顾她。”她叹了口气,“这村子啊,越来越没人了。你们这一辈的都出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过一天算一天。”
她说完,端着衣服走了。
然后是老陈头。他是村里的老村长,八十多了,走路有点跛,但精神还好。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几眼。
“小成?”
“陈爷爷。”
“你奶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他笑了笑,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回来好,回来好。城里有啥好的?堵车,雾霾,房子那么贵,你们年轻人非要往那儿挤。”
“您说得对。”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城里,”他靠着门框,慢慢说,“后来没去成,就在这村里待了一辈子。以前觉得遗憾,现在想想,挺好。这山,这水,这地,养人。”
他没待多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继续拔草。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早起,先去地里转一圈,然后回来收拾院子。
院子里的草,我拔了三天才拔完。
不是大工程,但我干得不快。我不急。这里没有准点打卡,没有KPI。拔几棵草,歇一会儿,喝口水,看看天,再看看远处的山。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山头的树照得发亮。然后慢慢往上走,照到整座山,照到村子,照到院子里。
奶奶每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我干活。
有时候她打盹,有时候她念叨几句。
“那棵橘子树该修了,枝子太密了,都压弯了。”
“水缸搁那个位置不行,下雨天会积水。”
“你爷爷那把锄头在柴房里,你找出来用,比外面买的铁锹好使。”
我听着,答应着,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院子收拾干净了,水缸归位了,柿子树上的藤蔓扯掉了,露出树干。树干很粗,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长着点青苔,摸上去湿湿的。
奶奶说这棵柿子树是爷爷结婚那年种的。
“五十六年了。”她说,“比**还大一岁。”
我抬头看着那棵树。
树冠很大,枝枝丫丫地伸展开去,遮了小半个院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边缘有点卷。树上结了一些柿子,还是青的,个头不大,藏在叶子后面。
“今年结得不多,”奶奶说,“去年结得多,黄澄澄的,满树都是。我没摘,鸟吃了大半。”
“甜吗?”
“甜。”奶奶说,“你爷爷种的树,结的果子都甜。”
我站在树下,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摸了摸。
第七章 遇见
到第六天,地里的草我还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那块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亩出头。三亩地是什么概念?在城里也就是两个篮球场的大小,但站在地头看过去,满满的野草,像一片绿色的海,你根本不知道该先踩哪一步。
我在地头蹲了半天,最后决定从靠路边的那一角开始。
爷爷的锄头在柴房里找到了。
木柄很长,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锄头的铁部分有点锈了,但不严重,我找了家里的磨刀石磨了几下,应该还能用。
我扛着锄头走到地头,选了一个位置,抡起锄头——
第一锄下去,土是硬的。
锄头碰到土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震动从虎口传到手腕,有点麻。土块被翻起来,碎成几块,露出下面的土色——比表层的要深一些,偏黑,带着一股**的气息。
我又抡了一锄。
这一下好一点,锄头吃进去深了一些,翻起来的土块更大。
第三锄,**锄,第五锄。
我在那块地上,一锄一锄地翻。
没有目的,没有计划,没有“今天要翻完多少”。就是翻。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我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翻。
翻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坐在田埂上歇气。
地头有一棵歪脖子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小小的,密密麻麻的。我靠在树干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田野,穿过那棵歪脖子树,吹在我脸上。
不是城里的风。城里的风是热的,裹着尾气和沥青的味道。这风是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山林里松针的味道。
我闭上眼,靠着树,听了一会儿。
鸟叫。虫鸣。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块刚翻了一小角的土地。
被翻起来的土块堆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深。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泥土里混着一些碎草根和干枯的叶子。
我蹲下来,随手从那堆土里捡起一块土疙瘩,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面板。
不是像手机屏幕那样亮起来的东西,更像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眼前突然多了一层半透明的淡**的东西,就那么浮在那块土疙瘩的上方,上面写着几行字: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1.2%
pH值:6.8(中性)
重金属含量:未检出
综合评价:一般
建议:增加有机质,翻土后施腐熟农家肥
我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
那块土疙瘩还在我手心里,那个半透明的面板还浮在上面,数据还写着。
我把土疙瘩扔了。
面板没了。
我又捡了一块。
面板又出现了。这一次是新的数据: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1.1%
pH值:6.9
重金属含量:未检出
综合评价:一般
建议:增加有机质,翻土后施腐熟农家肥
我把那块土疙瘩放在地上,拍了拍手。面板没了。
我又捡起来,面板又出现了。
“什么东西?”我自言自语。
我站起来,看着那块翻过的地。面板没有出现。
我蹲下去,看着地上一个没翻过的土块。面板还是没有出现。
我伸手拿起了那个土块。
面板出现了。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0.9%
……
我明白了。要拿到手里才行。
我坐回田埂上,把那个土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面板跟着我的手,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但它上面的内容不变,就是那块土的数据。
我盯着那个面板看了好久。
“所以,”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现在是有金手指了?”
面板没有回答我。它只是一直显示着那几行数据,像一个安静的、不说话的工具。
我把土块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晒得后脖颈有点热。
我看了看那块刚翻了一小角的土地,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
“行吧。”我说。
然后我继续翻地。
一锄一锄地,慢慢地。
翻一会儿,累了就歇,歇够了再翻。渴了喝水,饿了回去吃饭。一个上午下来,那块地被我翻出来大概两个平方。
不多。
但够了。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奶奶问我:“地里怎么样?”
“还在翻。”我说。
“草多不多?”
“多。”
奶奶笑了一下:“你爷爷那时候,地里的草是锄不尽的。锄了一茬,下一茬又长出来了。他说**庄稼有劲头,怎么都死不了。”
我端着碗,想了想:“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奶奶夹了一筷子菜,“锄啊。长出来就锄,再长出来再锄。锄着锄着,庄稼就长起来了。”
我嚼着米饭,觉得这话说的不只是草。
吃完饭,我又去了地里。
下午的阳光没那么烈了,风也大了一些。我把上午翻出来的土块又翻了一遍,让底下的土露出来。
蹲下来,拿了一块土,面板出现了。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1.3%(较上午提升0.2%)
pH值:6.8
……
提升了?我愣了一下。
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翻过之后,底下的土露出来,含氧量变了,或者湿度变了。或者系统只是重新测了一次。
不管怎样,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踏实。
像是你在做一件事,有人——不,不是人,是某个东西——在默默地告诉你:你做对了。
我把那块土放回去,拿起锄头,继续翻。
太阳慢慢西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看了看手表,五点半了。
该回去做饭了。
我扛起锄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
今天翻了一小片,不大,但土的颜色变了,从灰黄变成了深褐。
我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面板,是今天才出现的,还是以前就有?
我想了想,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过。
以前也翻过土,也捡过土疙瘩,从来没看到过什么半透明的面板。
那就是今天才有的。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
我想不明白,但也没有非要弄明白。
反正它在那儿,帮我看看土好不好,就够了。
别的,以后再说。
回到院子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柿子树下择菜。一把小青菜,蔫蔫的,是隔壁张婶送来的。
“今天翻了多大一片?”奶**也没抬。
“不大,两个平方。”
“两个平方?”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爷爷一天能翻一亩。”
“我没他快。”
奶奶笑了一下,没再说。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着她择菜。
小青菜的根上还带着泥,我把泥抖掉,把黄叶子摘掉,扔进盆里。
奶奶择得比我快,手指很灵巧,一捏一揪,一颗菜就择好了。
“奶奶,”我说,“咱家以前的地,都是爷爷一个人种的?”
“大部分是。忙的时候**回来帮忙,平常就他一个人。”
“那他不累吗?”
“累。”奶奶说,“怎么不累。但他不说。他这个人,什么苦都不说,什么累都不说。”
她停了一下,手里捏着一颗菜,没动。
“你跟你爷爷像。”她说。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奶奶看着我,“有事搁在心里,不往外说。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也不吭声。饭照吃,觉照睡,第二天照常去地里。”
我没说话。
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
“但你爷爷有一点好,”她说,“他把地里的事做好了,外面的事就没那么重了。种地这件事,你骗不了它。你对它好,它就长给你看。你对它不好,它就死给你看。这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在别的地方找不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椅上,没睡着。
窗外的虫鸣声还是那么大,蛙声一阵一阵的。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面板。
为什么会出现?
是不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可是那个数据很具体,有机质1.2%,pH值6.8,不像假的。
我想不明白。
算了。
反正它没害我,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翻地,种菜,陪奶奶。
有那个面板也好,没有也好,都一样。
这么一想,心里就松了。
我翻了个身,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很快,我就睡着了。
第八章 种子
回来的第八天,地里的草终于被我锄掉了一片。
说“一片”,大概有半分地。不大,但翻了土,去了草根,把土块敲碎,又把地搂平了。我站在地头看过去,那片地和周围不一样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野草,而是一块整整齐齐的、深褐色的土地。
阳光照在上面,泥土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面板出来了。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2.1%
pH值:6.7(中性)
湿度:适宜
综合评价:良好
比前几天好了。有机质从1.2%涨到了2.1%。可能是因为翻了土,把底下有机质含量高的土翻上来了。也可能是我翻地的过程中,混进去了一些草根和枯叶,它们在土里慢慢腐化。
不管怎样,看到那个“良好”两个字,我心里舒服了一下。
“可以种了。”我自言自语。
种什么?
我扛着锄头回去,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回到院子里,奶奶正在喂鸡。两只**鸡,毛色发暗,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在院子里啄食。奶奶把玉米面拌了水,放在一个破碗里,两只鸡挤在一起抢着吃。
“奶奶,咱家以前那块地,种什么好?”
奶**也没抬:“你想种什么?”
“我不知道。好活的就行。”
“好活的多了。”奶奶把碗放下,拍了拍手,“小白菜好活,一个月就能吃。萝卜也好活,但得等天再凉一点。豆角也行,搭个架子就能爬。”
我想了想:“那就小白菜吧。”
“种子在小屋的柜子里,你去找找。”
小屋在院子的西北角,以前是放农具和杂物的。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锄头、破篮子、生锈的铁锹、一捆竹竿、几个编织袋。
靠墙有一个木柜子,门都歪了。我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些小纸包。
我拿出来看了看,是种子,具体是啥不知道。
我拿着这几个纸包,回到院子里。
“找到了?”奶奶问。
“嗯。看着像菜种,你给看看是啥。”
“哟,这是小青菜种子嘛,还有萝卜籽。就种小青菜吧,”奶奶说,“那个好活,长得快,你看着也高兴。”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拿着那包小青菜的种子,去了地里。
种子不多,装在纸包里,大概一小把。我把纸包拆开,倒了一点点在手心里。
种子很小,深褐色的,圆圆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面板没有出来。
我笑了笑,把种子攥在手心里,蹲在地头。
怎么种?我想了想,用锄头在地里刨了几条浅浅的沟。沟与沟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不宽不窄。然后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撒进沟里。
撒种子的时候,我很小心。不是怕撒多了,是怕撒得不均匀——太密了长不开,太稀了收成少。
但种子太小了,手指捏不住几粒,撒下去就看不清在哪了。
“差不多就行。”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撒完了一行,我用手把两边的土拢过来,轻轻盖在种子上。盖上之后,又用手掌轻轻拍了几下。
奶奶说,拍太实了苗出不来,不拍实种子会被风吹走。要“轻轻拍”,有一下没一下地。
我拍完了,浇上水,蹲在地头看着那几行刚种下去的地。
看不出来种了什么。就是几行翻过的土,颜色深一点,旁边是没有翻过的、灰白色的荒草地。
但我知道,那几行土下面,有种子。
很小的、褐色的种子。
它们在土里,等着发芽。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爷爷了。
不是我醒着的时候想他的那种梦,是真的梦。
梦里他在地里锄草,穿着那件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太阳很大,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
“爷爷。”我叫他。
他没听见,继续锄草。锄头下去,翻起土来,锄头起来,带起几根草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爷爷。”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他停下来,直起腰,转过身看我。
草帽的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但我能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来了就干活。”他把锄头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没接住。
锄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
堂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外面有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竹椅吱呀吱呀地响,是我的心跳太快了,震得竹椅跟着抖。
我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慢下来。
梦里爷爷递锄头给我的那个动作,我还记得。
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泥。握着锄头把的样子很自然,像锄头长在他手上似的。
我闭上眼,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但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上有一点鱼肚白。我刷牙洗脸,煮了粥,和奶奶一起吃了早饭。
然后去了地里。
不是去看种子有没有发芽——我知道不可能那么快。种子在土里,需要时间,需要水,需要温度。昨天刚种下去,今天不可能有什么变化。
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到了地头,我蹲下来,看着那几行种了小青菜的地方。
和昨天一样。几行翻过的土,颜色深一点,旁边是灰白色的荒草地。
我用手拨开一点土,看了看。
种子还在。深褐色的,还是那么小,没有被虫子吃掉。
我把土盖回去,轻轻拍了拍。
站起来。
地头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太阳的位置变了。今天的云比昨天多,天没有那么蓝,但光线很柔和,照在身上不烫。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
一共三亩多,我翻了不到一分,种了半分。
剩下的,还是一片荒草。
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地响。
不急。
有的是时间。
第九章 小青菜发芽了
种子撒下去的第三天,我忍不住去看了。
蹲在地头,用手轻轻拨开一点土。种子还在,颜色比刚种下去的时候深了一点,个头没怎么变。我赶紧把土盖回去,怕晒干了。
**天又去看了一次。
还是没动静。
第五天,第六天。
到了第七天,我差点以为自己种了个寂寞。
第八天早上,我照常去地里。蹲下来,拨开土——
绿色的。
很小很小的一点绿,比芝麻还小,藏在土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我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确定那不是草——草叶子是细长的,这个苗的叶子是圆圆的,两片小圆叶子并排着,像张开的两只小手。
“出来了。”我说。
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刚出苗的地上。苗很小,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密一点,有的地方稀一点,但它们是活的。在这个没人管了好几年的荒地里,它们钻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想了想又收起来了。拍了也不知道发给谁。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我跟奶奶说:“苗出来了。”
“什么苗?”
“小青菜,前几天种的。”
奶奶正在喝粥,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嚼着。吃完才说:“你爷爷以前种菜,从来不管第几天出苗。他说你越是天天盯着,它越是不长。”
“是吗?”
“地里的东西有它自己的时候,”奶奶说,“你急也没有用。水浇够了,肥施够了,它自己就长了。”
我端着碗想了想,觉得奶奶说的话听着简单,但好像又不止说的是种菜。
“奶奶,你以前跟爷爷一起种地,你负责什么?”
“我?”奶奶笑了一下,“我什么都不会。我就负责做饭,送到地里去。你爷爷在地里干活,我煮好了饭,用篮子提着,给他送过去。”
“那地里的活都是爷爷一个人干的?”
“大半是吧。我有时候也去帮帮忙,拔拔草什么的。但你爷爷嫌我拔不干净,后来就不让我去了。”
“那你干嘛?”
“我在家里喂鸡,养鸭,收拾屋子。”奶奶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这样,男人下地,女人在家。不像现在,什么都变了。”
我嚼着米饭,没说话。
“你种的上海青,浇水了吗?”奶奶问。
“浇了。”
“浇多少?”
“每天早上浇一次。”
“够了。”奶奶说,“菜苗刚出来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多了烂根。也不能太少,少了**。你看着来。”
我看着奶奶。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种了一辈子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地里。
苗又长高了一点。最大的那几棵,两片圆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中间冒出一点点嫩芽,是第三片叶子。
我蹲在地头,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那片刚出苗的地上,小苗们轻轻晃着。
第十章 与土地相处
到了第十天,苗已经长得很明显了。
从地头看过去,能清楚看到一行一行的绿色。虽然还很稀疏,但不再是光秃秃的土了。那几行绿色歪歪扭扭的,像用绿色水彩笔在褐色纸上画出来的。
我蹲下来,拔了一棵。
面板出现了。
鸡毛菜(上海青幼苗)
生长状况:良好(72%)
株高:3.2cm
叶片数:2片真叶
病虫害风险:低
预计成熟:18-22天
建议:保持土壤**,注意间苗
“间苗?”我自言自语。
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棵苗轻轻种回去,拍了拍土。面板消失了。
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间苗,又称疏苗,是在作物出苗后,拔去部分幼苗,使剩下的幼苗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明白了。种得太密了,得拔掉一些。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的地方苗挤在一起,三四棵挤在一个小圈里,叶子碰着叶子。
该拔哪些?
我犹豫了一下。每一棵都是辛辛苦苦长出来的,拔哪棵都觉得可惜。
后来想,种菜这件事,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每一棵都能活到最后,总得有一些让出位置来。
我开始拔。
选那些长得矮的、叶子发黄的、歪歪扭扭的。拔掉之后,剩下的苗之间有了空隙,看起来舒服多了。
面板又弹出来了。
鸡毛菜(上海青幼苗)
生长状况:良好(78%)
建议:已间苗,生长空间充足
拔掉的苗我没扔,放在地头。
一小把,嫩绿嫩绿的,叶子上还带着土。
我想起奶奶说的鸡毛菜最好吃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刚长出来的苗,嫩得掐得出水。
要不,拿回去尝尝?
我蹲下来,把那把小苗捡起来,抖掉根上的土,装进口袋里。
晚上炒了。
很小一把,不够一盘。我洗了两遍,把根掐掉,热锅凉油,蒜末爆香,把鸡毛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
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嫩。
真的嫩。不是菜市场买的那种嫩,是那种一咬就断、汁水在嘴里散开的嫩。带着一点土的味道,但很淡,更多的是一种清甜。
奶奶也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好吃吧?”
“跟你爷爷种的一个味道。”
我顿了一下,抬头看奶奶。
奶奶慢慢嚼着那根鸡毛菜,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说:“你爷爷种的菜,就是这个味道。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菜市场的菜,吃着没味道。你爷爷种的菜,吃着有味道。”
“什么味道?”
奶奶想了想:“地的味道。”
我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是地的味道。不是调料的味道,不是烹饪的味道,是那种从土里长出来的、本来就应该有的味道。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味道了。
第十一章 打电话
来老家的第五天晚上,我给苏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
“喂?”
“在干嘛?”
“刚下班。”她的声音有点哑,“今天又加班了,领导快下班的时候丢了一堆表格过来,说明天早上要。”
“吃饭了吗?”
“吃了个面包,不饿。”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奶奶身体不太好,走路腿疼。这两天在收拾屋子,院子里的草拔完了。”
“地呢?”
“翻了点,种了点青菜。”
“你还真种了。”她笑了一下,但笑声很短,很快就没了。
“种着玩的。”我说,“奶奶说**毛菜,就是小青菜的苗,嫩嫩的。我今天炒了一小盘,还挺好吃。”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又是一阵沉默。
“苏月。”
“嗯。”
“你一个人,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还行。”她说,“就是……有点累。”
“工作的事?”
“工作,还有别的。”她说,“你不在,我一个人回来,屋子空空的。以前你至少在家,我回来还有人说话。现在……”
她没说完。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体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不太好。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那你多待一阵子吧,把她照顾好。”
“嗯。”
“你那个菜,好好种。”她说,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到时候我过来尝尝。”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天很黑,星星很多。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苏月一个人在那座城市里。
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很晚,回到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不让我回来,让我多待一阵子。
但她真的想让我待在这里吗?
第十二章 翻地
鸡毛菜种下去之后,我开始翻剩下的地。
三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我现在的速度,一天翻一分地,得翻一个月。
每天早上去地里,扛着锄头,翻到中午回去吃饭,下午再翻一会儿。累了就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喝水,看看天,看看远处的山。
翻地这件事,刚开始觉得累。锄头抡起来的时候,手臂酸,腰也酸。翻了一会儿就开始出汗,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片。
但翻着翻着,就有了一种节奏。
锄头下去,翻起土来,锄头起来,带起草根。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用想别的事情,脑子里只有下一锄头落在哪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城里的时候,脑子里永远是乱的。工作的事,钱的事,未来的事,一件接一件,像一堆缠在一起的线,怎么都解不开。
翻地的时候,这些事就淡了。不是不想了,是顾不上想了。锄头一起来,注意力就被拉回到眼前的土上。
面板时不时弹出来。
我翻过的土,拿起来看一眼——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1.8%
pH值:6.8
湿度:适中
综合评价:一般
翻到一半停下来,再捡一块——
土壤样本分析
有机质含量:2.0%
pH值:6.7
综合评价:一般
每一块的数字都不太一样。有的有机质高一点,有的低一点。有的偏酸,有的偏碱。但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什么大毛病。
我把这些数据记在心里。
哪块地的土好一点,哪块地的土差一点,哪块地石头多,哪块地太硬。这些东西,以前得靠经验才能知道,现在看一眼面板就行了。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田埂上歇气,拿着几块土疙瘩一个个看过去。
有机质:1.5%——这块不行。
有机质:1.9%——这块还行。
有机质:2.2%——这块不错。
我把那块有机质2.2%的土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摸上去也松软一些,里面混着一些腐烂的草根和枯叶,闻起来有一种湿湿的、厚实的味道。
这就是好的土。
奶奶说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从来不看什么数据。他拿手一捏,就知道土好不好。拿鼻子一闻,就知道肥够不够。
我现在有面板帮我,但我觉得,爷爷那种本事,比面板厉害多了。
面板不说话。它只是一个劲儿地显示着那几行数字,安安静静的,像一台不会抱怨的老式仪器。
我把土放回去,站起来,继续翻。
第十三章 ***腿
***腿,比我想的严重。
回来的头几天,我没太在意。她说腿偶尔疼,我以为就是老寒腿,天气凉了就会疼的那种。后来发现不是。
她走路的时候,左腿一瘸一拐的,使不上劲。从堂屋走到院子,二十几步路,她要歇一次。从院子走到大门口,又要歇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我问她。
“有一阵子了。”
“一阵子是多久?”
奶奶想了想:“过了年就有点疼,后来好了。前两个月又开始疼,到现在没怎么好。”
过了年——那都快一年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啥用?”奶奶坐在椅子上,把腿伸了伸,“人老了,哪有不疼的。”
我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
小腿肿了。不是胖的那种肿,是发亮的、按下去一个坑的那种肿。皮肤颜色发暗,摸上去凉凉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花那钱干啥。”奶奶摆手,“歇两天就好了。”
“歇不好了,你都歇了快一年了。”我站起来,“明天去,我已经跟村口的老张说好了,他开车送我们去。”
“老张开三轮车?”奶奶皱眉,“那车颠得很,我受不了。”
“他儿子开小汽车,我跟他说好了。”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大概看出来了——这一次,我不会由着她。
第二天一早,老张的儿子开车来了。
奶奶坐在后座,我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奶奶往后一仰,抓住了车门上的把手。
“慢点开。”我跟司机说。
“放心吧。”
车子出了村子,上了山路。路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子一颠一颠的。
奶奶皱着眉,一直没说话。
到了镇上的卫生院,挂了骨科。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看了看***腿,按了按,问了几个问题。
“老人家,疼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中间看过没有?”
“没有。”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你怎么不早带她来。
“先拍个片子。”医生开了单子。
我扶着奶奶去拍片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在试探地上有没有坑。我搂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使不上劲。
拍完片子,等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一会儿。
“关节炎,比较严重了。关节间隙变窄,软骨磨损得厉害。还有骨质疏松。”
“能治吗?”我问。
“能治,但治不彻底。先吃药,做理疗。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手术。”
“手术?”
“换关节。老年人常见的,不算大手术。”医生看了我一眼,“不过以老人家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做尽量不做。先保守治疗,看看效果。”
医生开了一堆药,消炎的,止痛的,补钙的。又开了理疗的单子,一周三次。
我扶着奶奶出了卫生院。
“医生怎么说?”奶奶问。
“没事,关节炎。吃点药,做做理疗就好了。”
“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骗人。”奶奶说,“拍那个片子,肯定不便宜。”
我没接话。
老张的儿子把车开过来,我扶着奶奶坐进去。
回去的路上,奶奶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山,树,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你爷爷以前腿也不好,”奶奶忽然说,“也是关节炎。他不去看,我说他,他不听。后来疼得走不了路了,才去卫生院拿了几贴膏药。”
“贴了有用吗?”
“管几天。过了又疼。”奶奶停了一下,“他那个人,能忍。什么都能忍。”
我没说话。
车子拐进村子的时候,奶奶看了一眼窗外,轻声说了一句:“你跟你爷爷,一个样。”
第十四章 小青菜长大了
小青菜长得很快。
第十二天的时候,苗已经长到五六厘米高了。叶片从两片变成了三四片,颜色从嫩绿变成了翠绿,叶面开始有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东西。
我蹲在地头,握住了一棵。
面板弹出来。
鸡毛菜(上海青幼苗)
生长状况:良好(85%)
株高:6.5cm
叶片数:4片真叶
病虫害风险:低
预计成熟:12-15天
建议:保持土壤**,注意防治蚜虫
85%了。
“长得不错。”我自言自语。
太阳正好,照在菜地上,那些翠绿的小叶子亮晶晶的,上面还有早晨的露水。风一吹,一整片菜地都在轻轻晃动,像一片绿色的细浪。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
从这儿能看到整个村子。灰瓦白墙的房子,一层一层地叠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飘。远处是山,山上是树,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交错在一起。
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翻地。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一下一下地动着。
我想起爷爷了。
不是那种突然想起来,是那种一直都在、只是平时没注意的想。像空气,你不觉得它在,但你知道它在。
爷爷在这块地上种了四十年。
四十年,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他从不抱怨,从不喊累,种出来的菜自己吃一些,拿到镇上去卖一些,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那时候日子慢。
不像现在,什么都要快。吃饭要快,走路要快,工作要快,连看个视频都要倍速。
但地里的东西快不了。
种子种下去,它就是要那么多天才能发芽,就是要那么多天才能长大,急也没有用。
我坐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
苏月的消息:“在干嘛?”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那片绿油油的鸡毛菜。
“种菜。”我说。
她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下周我去看你。”
我愣了一下。
“请到假了?”
“年假。攒了半年了。”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地。
下周苏月要来。
我想让她看看,我不是在逃避,不是放弃了什么。我只是在种菜。
种一点干净的、能吃的、让人安心的小白菜。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