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夜微白泠幽云白清浅最新免费小说_免费完本小说浅夜微白泠幽云白清浅
长篇现代言情《浅夜微白》,男女主角泠幽云白清浅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是白桃不是哈基桃”所著,主要讲述的是:夜雪初白------------------------------------------。,他们的世界喧闹、拥挤、热气腾腾,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每一颗米粒都紧挨着另一颗米粒,谁也不孤单。。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黑夜,而是因为白天的光太亮了,亮到他们无处可藏。只有在夜色降临之后,他们才能从某个角落里慢慢爬出来,像受伤的兽,在水源边悄悄地舔舐伤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奶白色卫衣,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第5章
当夜色终于允许靠近------------------------------------------。,她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这个变化——助理问今晚要不要订餐,她说不用;司机问几点来接,她说十点半。十点半。这个时间还有点早。但她还是坐上了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像一个在黑暗中拼命发光的信号塔。,买了那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走到最左边的位置坐下来。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位置——从第一天坐在这里开始,她就没换过。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从这个角度,她的余光可以覆盖整个便利店。那扇自动门,关东煮柜台,收银台,还有那排高脚椅的另一端。。,瓶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心里在想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不知道任何****的人。她只知道那个人会在凌晨出现,穿白色的衣服,买萝卜、两串鱼豆腐和海带结,脚尖够不到地面,会轻轻晃两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便利店的人来来去去——加班的上班族,买宵夜的学生,拎着啤酒的中年男人。自动门开开合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张着嘴的鱼。泠幽云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飘向那扇门,然后又收回来,假装自己只是在看窗外。,等了七天。——第三天、**天那个人没来。第五天她隔着车窗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薄外套的影子,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端着一杯关东煮,低着头走得很慢,在**盏路灯下拐了个弯,消失了。第六天也没来。第七天,那个人穿着一件**上有两只小耳朵的白色卫衣,从东边走来,买了关东煮,坐在了最右边。,她们在同一排椅子上坐了十一分钟。那个人吃完之后,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没有走向门口——她走向了中间的位置。离泠幽云只隔着一个空位。她坐下来,把双手放在台面上,十指交叉,看着窗外。她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谁。,那个人站起来,走了。,看着那扇关上的自动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东边来,西边去,那片老旧的小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泠总,回家吗?嗯。”
车启动了。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十一分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侧脸——黑色的头发垂落在脸颊旁边,遮住了半边脸的轮廓。她想知道那半边脸长什么样。她想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从最右边换到了中间。她想知道那个人在等什么,在怕什么。
但她最想知道的是——明天,她还会来吗?
第八天。就是今天。
泠幽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看手机了。屏幕上的时间从十点半变成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变成零点。便利店的人越来越少,冷柜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矿泉水喝了小半瓶,窗外经过了十几辆车,一只橘色的猫从街对面跑过来,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跑走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她昨天来了,今天就不会来了。失眠的人没有规律,失眠本身就是没有规律。你今天睡不着,不代表你明天也睡不着。你今天来了,不代表你明天还会来。也许那个人的失眠好了。也许她找到了别的地方去。也许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零点十一分。
自动门开了。
“叮咚。”
泠幽云的目光几乎是弹射过去的。
白色。
那件白色卫衣,**上的两只小耳朵——像兔子,又像猫——在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那个人从东边走来,步伐和前几天一样慢,一样轻,一样像是没有什么地方要去。她的头发今天也是散着的,长度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翘起来,大概是被风吹的。
灯光的白炽光落在她的脸上。
泠幽云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她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多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张脸的轮廓、这个人的存在。但当灯光落下来、当那个人从夜色中走进来的那一刹那,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人。
不,不是没有看过——是没有被允许看。之前每一次,这个人总是低着头,或者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脸像一扇半掩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你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你不敢推门,怕门是锁着的,怕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怕门后面有你不该看到的东西。
现在这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泠幽云看到了。
黑发如瀑。不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种黑发,是天生如此——沉甸甸的黑色垂落在肩侧,像一匹没有被剪裁过的丝绸,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着脸颊。冷白皮,白到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几乎透明。那种白不是苍白——苍白是病态的、需要被拯救的。她的白是一种拒绝,一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光”的宣告。雪不需要太阳也能发光,她就是那种雪。
然后是那双眼睛。黑曜石般的瞳仁,深不见底。眼尾微微下垂,不是下垂眼的那种垂,是更微妙的、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刀在鞘里的时候你看不到刀刃,但你感觉得到它的锋利。它的锋利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告诉别人——别靠近。
最后是她的嘴唇。蜜**的。在这个冷得像冬天的脸上,那一点点暖色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杯还没融化的冰镇樱桃酒,色泽艳丽,但被冰块冻住了。你知道那底下有甜,但你要先凿开那层冰。
她的脸上没有妆。不需要。但泠幽云注意到了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东西——眼底淡淡的青灰,嘴唇边缘一点点干裂的痕迹,眉心一道很浅很浅的、大约是不知不觉间蹙眉留下的印记。她在憔悴,但她依然好看。甚至因为憔悴,更好看了。
那个人没有看她。她走向关东煮柜台,拿起纸杯,夹子伸进去。萝卜。鱼豆腐。鱼豆腐。海带结。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泠幽云坐在最左边,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来这里是为了买水,对,买水。她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呢?然后她应该坐在这里,看窗外,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走,然后她回家。这是她这几天的固定流程。
但现在那个人来了。她应该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移不开目光。
那个人端着纸杯走向收银台,拿起手机,扫码,付款。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排高脚椅。
泠幽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那排高脚椅有五个位置。泠幽云坐在最左边。那个人之前总是坐在最右边,隔着她和那个人之间三个空位。但第七天晚上,她坐在了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今天她会坐在哪里?
那个人走过了最右边。她没有停。她走过了右边第二个。她走过了中间。她走过了一个空位,又走过了一个空位。她停在了泠幽云的右边。
没有空位了。
她坐了下来。
泠幽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个人坐在她旁边。她们之间没有空位了。她们的胳膊肘离得很近,近到如果其中一个人动一下,就会碰到另一个人。泠幽云不敢动。她的身体像一尊雕塑,僵硬地坐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握得发白。她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某种不知道名字的花的香味,淡淡的,像她的存在一样,不张扬,不打扰。
那个人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盯着自己的关东煮。她没有看泠幽云。像是什么都没变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泠幽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应该继续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不就是一个人换了个座位吗?这有什么好在意的?这个举动不代表任何东西。
但她知道它在代表。她说不上来代表什么,但她知道它在代表。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想说点什么。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像一壶在炉子上烧着的水,温度越来越高,壶盖开始轻轻震动,随时可能被顶开。
她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她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黑色的头发垂落在脸颊旁边,那扇半掩的门。泠幽云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想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为什么失眠、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从来不看任何人——包括她。
她想让这个人看她。
“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来。
但那个人听到了。
她转过头。
她们对视了。
泠幽云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的全貌。黑曜石的瞳仁,深不见底。没有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我记得你”的暗示。只是看着她。像看一棵树,像看一盏灯,像看这间便利店里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不一样。这个“看着”和之前的“看着”不一样。之前的看是路过的——像风,吹过了就走了,不留痕迹。这个看是停留的。它停在那里了,像一个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不走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泠幽云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很黑,黑到她觉得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是唯一的亮色。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幻觉,也许只是便利店的灯光。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在这个凌晨的便利店里,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需要相信一些事情。哪怕那些事情不一定是真的。
那个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泠幽云没有说话,她发出一个单音。
“嗯?”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带还没完全打开。
泠幽云回过神来。她想说“你好”,想说“我叫泠幽云,你叫什么名字”,想说“我注意你很久了”。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说不出口,是不敢说。因为她怕。怕自己的声音太冷、太硬,怕那个人被吓跑,怕自己一开口,这个她们用八天时间、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无数次不经意的靠近才搭建起来的脆弱平衡,会像纸牌屋一样轰然倒塌。
但话已经开了头,她不能停在“哎”上面。那太蠢了。她需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怎么,大半夜来便利店吃关东煮?”
那个人愣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困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她看着泠幽云,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泠幽云的耳尖红了。她很少脸红。在商场上,她的脸是一堵墙,不会红,不会白,不会露出任何表情。但现在,在这家凌晨的便利店里,在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面前,她的耳尖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她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但那道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看她。
然后她听到了。
很低的笑声。那个人笑了。
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融化了,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化的。只是湖面上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那个笑容从嘴角的一个小弧度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嘴角往左偏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泠幽云转过头。
她看到了那个笑容。
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雪地里长出了一朵花。那杯冰镇樱桃酒上面的冰块,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酒还没有流出来,但你知道它就在下面。等着。那是一种凉意中渗出的媚——这个人的好看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好看。是那种你越看越觉得深、越看越觉得冷、但冷到极致的时候,忽然有一丝暖意从最深处渗出来的好看。像冬天的太阳,像冰下的温泉,像一盏在暴风雪中摇摇欲灭、但始终没有灭的灯。
泠幽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人说:“你也总是这么晚来便利店喝水。”
泠幽云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是的,她总是在凌晨的时候坐在便利店里,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这个人注意到了。这个人一直在注意她。
她的心跳又快了。快到她觉得那个人一定能听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说“是”?说“你观察得很仔细”?说“我其实不渴只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哪个都不对。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个人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窗外的夜色还是那片夜色。她的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小小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个还没画完的句号。
泠幽云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开始想一个问题——我怎么了?她的脸是烫的,手心是湿的,脑子里全是这个人的侧脸和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这不正常。她从来不这样。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失眠导致的。因为连续失眠太久了,大脑处于不正常的兴奋状态,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会放大。她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有感觉,只是太累了。累到脑子不清楚了。是的,就是这样。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侧脸。黑色的头发垂落在耳侧,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失眠。一定是失眠。
她把这个解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她现在需要的是睡觉。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早上起来,她会恢复正常。这个人在她心里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会忘记那双眼睛,忘记那个笑容,忘记那句“你也总是这么晚喝水”。
会忘记的。一定会的。
那个人终于端起杯子,开始吃她的关东煮。便利店的夜很静,静到泠幽云能听见她咀嚼着鱼豆腐。
泠幽云再次用自欺欺人的角度转头看时,她已经在吃第二串鱼豆腐了。泠幽云看着她把竹签戳进鱼豆腐。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这块鱼豆腐值不值得被她吃掉。竹签穿过淡**的方块,尖端从另一边露出来,一滴琥珀色的汤汁挂在上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个微小的、倒立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什么?泠幽云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被那滴汤汁粘住了,像一只蝴蝶被松脂包裹,动弹不得。
她在嚼。很慢。腮帮子轻轻动了几下,像一只安静的、正在进食的兔子。
泠幽云就这么看着她咽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泠幽云看不到她的喉结,女孩子没有那个。她只是看到白清浅的脖颈微微动了一下,细长的、白到能看到浅青色血管的脖颈,像天鹅的颈。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泠幽云看到了。她的目光跟着那道涟漪往下走,走到锁骨的位置——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到刺眼,像冬天第一场雪覆盖下的石头。
泠幽云猛地移开了目光,盯着窗外。她的耳尖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耳尖会红,她的脸是一堵墙,从来不会红。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便利店的暖气开太大了,不是因为那个人的锁骨。不是因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回来。
正好,她在吃那块萝卜。
萝卜看起来很烫。她把竹签举到嘴边,吹了一下——嘴唇嘟起来,蜜**的唇瓣微微向前撅,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根本不可能看到。泠幽云看到了。她的目光被那个弧度钉住了,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但猎人没有开枪,因为猎人发现自己才是被定住的那个。
那人咬了一口萝卜。萝卜断了,半截在嘴里,半截挂在竹签上晃晃悠悠。她低下头,把那半截叼进嘴里,动作有点笨——笨得不像是这张脸会做出来的事情。这张脸是冷的,是疏离的,是“生人勿近”的。但这张脸的嘴边上挂着一小块晃晃悠悠的萝卜,画面就不一样了。像一幅严肃的古画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一只小兔子,你看着觉得突兀,但你忍不住想笑。
泠幽云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她只知道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个沙袋。
海带结。她把竹签戳进最后一个海带结——黑绿色的,和她垂落在肩侧的黑发差不多颜色。她看着那个海带结看了大概零点几秒,可能是在确认它熟透了没有,可能什么都没在看。然后她把海带结整个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一下。
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
泠幽云盯着那个鼓起来的腮帮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好看的人站在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他们的好看是有准备的、有目的的、可以被量化的。但这个人的好看是毫无防备的。在她以为自己不被看到的时候,在她吃着海带结、腮帮子鼓起来像一个偷吃坚果的小动物的时候,她露出了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东西。不是美丽,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是这个人只有在没人看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不设防的、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泠幽云想,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被看到了,大概会把那堵墙重新砌起来。砌得更高,更厚,更密不透风。
所以她不敢出声。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清浅咽下了海带结,端起纸杯,开始喝汤。两只手捧着纸杯,手指搭在杯身上,指尖因为热汤的温度而微微泛红——不是淡红色,是那种冬天黄昏时天边最后一缕光。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边还剩最后一缕光,照在雪地上,雪不是白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快要消失了的粉色。她的指尖就是那种颜色。
泠幽云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泛红的指尖上,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偷看别人日记的人。她知道不应该看,但她翻开了第一页,就忍不住翻第二页、第三页、**页。每一页都在告诉她同一个道理——这个人不像她看起来那么冷。那层冰下面有水。那杯冰镇樱桃酒的冰块正在慢慢融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全化掉,但你看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细,细到像一根头发丝,但它在。
白清浅把纸杯放下了。汤喝完了。纸杯空了。她看着那个空纸杯,像是在看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东西,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满足,没有怀念,没有“好吃”或者“不好吃”的任何表情。她的脸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冷的,疏离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但泠幽云已经看到冰面下的东西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这个人明天晚上还来,她会继续坐在这里。最左边的位置。旁边没有空位。她会看她吃关东煮,看她把鱼豆腐咬断,看她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仓鼠,看她喝汤时泛红的指尖。
她会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存在一个她自己都找不到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不会告诉自己。但它在那里。
那些画面在那里。那个人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从高脚椅上滑下来,站在座位边。她没有马上走,在原地站了一秒,像是在犹豫什么。
泠幽云看着她。看着她把垂落在脸颊旁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就在那一瞬间,泠幽云看到了那半边被遮住的脸。和左边一样,冷白皮,蜜**的嘴唇,眼尾微微下垂的黑色眼睛。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但泠幽云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那天,谢谢你。”她说,随后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今天带手机了。”
然后她窜向门口。推开门,溜了出去。
她窜向门口的时候,泠幽云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紧了一下。
不是想去追。是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已经消失在灌木丛里。白色卫衣的衣角在自动门关上的瞬间被风掀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的白旗。然后她就不见了。
泠幽云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矿泉水。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运转中的程序都停在了半空中。
“那天,谢谢你。”她说。“今天带手机了。”她说。
然后她跑了。
泠幽云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第一遍,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第三遍,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口深井,咚的一声,然后开始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答案。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知道的是,那个人记住了她。那个人记得那天的十块钱,记得她替她付了钱,记得她说的那句“不安全”。那个人记住了,并且在第八天的晚上,在她们第一次真正对话之后,在她说了一句“怎么,大半夜来便利店吃关东煮”之后,分别之时回她一声“谢谢”。
然后跑了。
泠幽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已经干了,剩下一点点白色的水渍,像是什么东西蒸发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瓶子很像——透明的,被人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人会拿起它,把它装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坐了一分钟。也许是在等那个人回来。也许是在确认那个人不会回来。也许只是在消化——消化那两声“谢谢”,消化那句“今天带手机了”,消化那个逃走的背影。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那个人坐过的位置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瞬。高脚椅的座位面上还有一点点温度,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离开时留下的印记。泠幽云的手指在那个温度的上方停留了一下,没有碰。然后她收回了手,走向门口。
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同伴。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东边来,西边去。那个方向,那片老旧的小区。她在心里默念:她住在那里。我不知道是哪一栋、哪一层、哪一个窗户。但她住在那里。她会在那个方向的某个房间里躺下,看着天花板,和她一样睡不着。
也许会在想她。也许不会。
泠幽云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困的迷迷糊糊的司机给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清醒清醒。
“泠总,回家吗?”
“嗯。”
车子驶入夜色。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那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往左偏了一点,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个人说“你也总是这么晚来便利店喝水”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还有那句“今天带手机了”。
泠幽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强调“今天带手机了”。是在告诉她——我今天不会让你付钱了?还是在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还是在说——我记住了那天的事,但我不是那种会一直欠着别人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
她到家了。泠幽云走进大楼,刷卡,上电梯,到家。她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没有扔掉。她拿着那个瓶子走进厨房,把它放在水槽边。窗台上已经排了好几个同款的瓶子了,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她告诉自己明天会扔掉。明天。
她洗完澡,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她没有拉窗帘,窗外的城市夜景还在,灯火比刚才更稀疏了一些。她盯着那个方向——东南方向,那片老旧的小区。那个人住在那里。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哪一层、哪一个窗户。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个方向。在那个方向失眠,在那个方向的某个房间里躺着,和她一样看着天花板,和她一样睡不着。
也许也在想她。也许没有。
泠幽云抓了抓头发,有点懊恼自己当时大脑为什么短路,为什么没问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双黑色的眼睛又出现了。很深很深,像冬天没有月亮的夜晚。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只是失眠。”她对着黑暗说,“和其他事情没有关系,我性取向很正常。”
黑暗沉默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黑暗撒谎,还是在对自己的心跳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