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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瘾:凝》沈凝顾衍之完结版阅读_沈凝顾衍之完结版在线阅读

时间: 2026-06-13 16:13:59 

长篇都市小说《瘾:凝》,男女主角沈凝顾衍之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月光下六便士”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重逢------------------------------------------,沈凝从地铁站出来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白色帆布鞋踩过积水,往约定地点走去。手机震了一下,经纪人赵姐发来语音:“凝凝,这个客户我好不容易搭上的线,顾氏集团你知道吧?人家私人收藏馆要找艺术顾问,报酬是你平时三倍,你今天一定给我好好表现!”,把手机塞进风衣口袋。,里面是黑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干净利落...

《瘾:凝》沈凝顾衍之完结版阅读_沈凝顾衍之完结版在线阅读

第3章

暗涌------------------------------------------,是从顾衍之说“我这个人不太守规矩”那天晚上开始的。,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路灯下他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嘴角那个弧度既像挑衅又像承诺。她闭上眼睛,那张脸就更清晰了;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在黑暗中晃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又像是他。,她索性起床,泡了一杯桂花九曲红梅。,桂花的甜香和红茶的醇厚一起蒸腾起来,她捧着杯子靠在窗边,看对面楼栋里零星亮着的几扇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人的失眠可以淹没在千万人的失眠里,无声无息。。——说“感情”都算抬举,不过是一个富二代追她,她犹豫了很久答应交往,结果发现对方同时追着三个女孩。分手时对方说:“沈凝,你就是太端着了,你以为你是谁?宋远舟的学生了不起?”,删掉所有****,收拾行李回了外婆家。外婆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她回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今晚给你炖排骨。”。老师说有一幅很重要的画要上拍,让她跟着长长见识。人很多,她跟在老师身后挤过人群,中途想去洗手间,七拐八拐走错了路,推开一扇没锁的门,发现里面不是洗手间,而是一间VIP室。——那人站在窗前,逆光,看不清脸,只记得身量很高,穿深色衣服。她说了句“对不起”就退了出去,出门时头发刮到了门框上别着的装饰花,耳朵上一凉,她没在意,匆匆走了。。,但VIP室的门已经锁上了,工作人员说那是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说服自己:算了,一枚耳钉而已。。她当时是这么想的。,摆在展示柜正中央,像博物馆里最珍贵的藏品。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吓,而是一种复杂的、类似“被注视”的不安。。一个人把一枚耳钉留了三年,还专门配了个盒子,放在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敢懂。
周一上班,沈凝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想趁顾衍之还没到办公室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好,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她现在的策略是:把时间塞满,把精力耗光,让大脑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想他。
顾氏给她的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她喜欢这种被阳光包围的感觉,所以在窗边放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打算以后午休或者思考的时候坐。
她打开电脑,把周末在家整理的一份瓷器参考资料导入文件夹,然后开始按照计划逐件核对瓷器的年代、窑口、品相。
九点整,方远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沈小姐,您的咖啡。”
“谢谢。”沈凝抬头接过,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方特助,顾总一般几点到?”
方远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顾总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有时候八点前就到了,有时候十点以后。不过最近这几天,他都是九点左右到的。”
沈凝“嗯”了一声,没再问。
方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沈凝问。
“没有没有。”方远摆摆手,笑了一下,“就是想说,沈小姐您这间办公室,以前是顾总的私人休息室。他上周末让人连夜改的,家具都是新换的,窗帘也是按照您之前画廊的风格选的。”
说完他就走了。
沈凝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奶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灰蓝色的窗帘,角落甚至放了一盆龟背竹。这套软装的风格确实和她之前工作的画廊如出一辙,而那间画廊的装修是她亲自设计的。
顾衍之连这个都查到了。
她放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凝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发来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日料,上次跟你提过的。”
沈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打了又删,**又打,最后回复:“不好意思顾先生,我带了便当。”
这是真的。她确实带了便当——昨晚失眠睡不着,索性起来炒了两个菜,装进保温饭盒,想着今天午饭就不用花钱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顾衍之回了:“那正好,我没带。分我一半?”
沈凝:“……”
她想说“顾先生您一个集团掌门人怎么可能没带便当”,但她忍住了。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他不是没带便当,他是想跟她吃饭。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复:“不太方便,我只带了一个人的份。”
这次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沈凝盯着那个“好”,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把这个感觉归结为“心软”。她从小就不会拒绝人,每次拒绝别人之后都会觉得过意不去,这是性格缺陷,跟顾衍之没有关系。
中午十二点,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打开饭盒,里面是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小份米饭。很简单,但热腾腾的,冒着家常菜特有的香气。
她拿起筷子,刚要吃,门被敲了两下。
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纸袋。
“没别的事,”他把纸袋放在她桌上,“就是来给你送吃的。”
沈凝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是城东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离这里至少半小时车程。所以不是楼下那家,是他特意让人从城东送来的。
“顾先生,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你说不用。”顾衍之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觉得你需要,所以我就送了。你吃你的便当,这些当加餐。”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沈凝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海鲜茶碗蒸、一份盐烤青花鱼、一小碟渍物,还有一个保温袋装着的味增汤。全是温热的,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精致。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委屈。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外婆生病以后,她一直是照顾人的那个——照顾外婆、照顾赵姐的情绪(赵姐脾气大,动不动就说“不接这个项目了”)、照顾客户的脸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成年人,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但现在顾衍之来了,带着一盒日料和一盆龟背竹,告诉她:你不用这么累,我会对你好。
她怕的不是他的好。
她怕的是自己会习惯。
下午两点,沈凝去收藏室给瓷器拍细节照片。
她刚打开收藏室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的第一反应是“有小偷”——但马上否定了自己,这是38楼,顾氏大厦的顶层,别说小偷,连**飞进来都要刷卡。
她走进去,绕过一组展柜,看见顾衍之正站在角落那幅《等雨停的人》前面。
他背对着她,微微仰头看着那幅小画,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从沈凝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肩线很宽,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刀——冷硬、锋利,但收鞘时显得沉稳克制。
“顾先生?”她出声。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见是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柔和,快得几乎看不见。
“来拍照?”他问。
“嗯,下午光线好,适合拍瓷器。”
“那你拍,我在旁边看看,不影响你。”
他说着走到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真的就安静地坐下了,没有再说话。
沈凝不好说什么,毕竟这间收藏室是他的,他爱待在哪里是他的自由。她打开相机,开始工作。
收藏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偶尔按下快门的咔嚓声。沈凝蹲在一个青花瓷大盘前面,调整角度,试图拍出釉面的光泽。她全神贯注的时候有一个**惯——微微歪头,嘴唇不自觉嘟起一点点,像是在和镜头对话。
顾衍之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沈凝身上。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瞄,而是光明正大地、不加掩饰地注视。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脖颈,从脖颈滑到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然后落在那只握着相机的手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枚耳钉。不是耳钉本身,而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她的耳垂。他想象过很多次那枚耳钉戴在她耳朵上的样子,但想象不出。因为现在的她没有戴任何饰品,连手表都没有,手腕空空的,像一张还没有被画过的宣纸。
他想在上面画点东西。
“顾先生。”
沈凝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注视太直接了,让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一直在发烫。
“怎么了?”顾衍之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只是随便坐在那里发呆,并没有看她。
“这件……”沈凝指了指面前的一只粉彩碗,“这件是雍正时期的官窑,品相很好,市场上很少见。您是从哪里收的?”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然后说:“**的一场小拍,三年前。当时没人跟我抢,底价拿的。”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沈凝发现自己现在听到“三年前”这三个字就会心跳加速,像某种条件反射。
“底价是多少?”她问。
顾衍之报了一个数字。
沈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价格能拿到雍正粉彩官窑,简直是捡了大漏。她说:“您运气真好。”
“不是运气。”顾衍之说,“是我做足了功课。那场拍卖会的图录我研究了三天,确定这件是真品才去的。而且我知道那天去的人里面,懂瓷器的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凝从这个细节里窥见了他做事的方式——不靠运气,靠准备。他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暴发户,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耐心的收藏家。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沈凝在心里给自己又打了一针加强剂。
拍完瓷器,已经快四点了。沈凝收拾好相机,准备回办公室整理照片。顾衍之跟在她身后走出收藏室,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周五,晚上有安排吗?”
沈凝的脚步顿了顿。
“有。”她说。
“什么事?”
“私事。”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周末好好休息,下周见。”
下周见。他说得自然而然,好像他们是那种会期待“下周见”的关系。
沈凝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她今天其实没有任何安排——说“私事”只是下意识地拒绝。她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顾衍之发出和工作无关的邀约,她就要拒绝,就像训练小狗按铃才有饭吃一样,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好约。
但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天色还早,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她忽然不想这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一碗速冻水饺。
她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去了江边。
这座城市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江,江边修了很长的步道,傍晚的时候很多人在这里散步、跑步、遛狗。沈凝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面对着江面,看夕阳慢慢沉入江水的尽头。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之又发消息了:“到家了吗?”
沈凝回复:“还没。”
“在哪儿?”
“江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定位——是他自己的实时位置,显示他正在顾氏大厦。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哪一段江边?”
沈凝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来接我,我就坐坐,一会儿就回去。”
“好。那你注意安全,天黑了就回家。”
沈凝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顾先生,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给我发消息?”
对面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因为在想你在做什么。”
就这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让人假装看不懂的余地。
沈凝握着手机,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的。她没有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遮住半张脸,躲在发丝后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顾先生,你又在越界了。”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拒绝,更像是欲拒还迎。
果然,顾衍之秒回:
“我说过,我不太守规矩。”
沈凝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江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橘红色光线,像谁用画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勾了一笔。
她想起外婆常说的话。
外婆说:“凝凝,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了。清醒是好事,但太清醒了,就不知道糊涂一下的快乐。”
她说:“外婆,糊涂了就会吃亏。”
外婆说:“吃一点亏怎么了?不吃亏,怎么知道什么是甜?”
沈凝当时觉得外婆说得不对。她吃过亏,那些亏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和甜没有半点关系。
但现在她坐在江边,风吹过来,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人的消息,她忽然觉得外婆说的话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如果她愿意糊涂一下,不管那些“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管那些“他是老板她配不上”的顾虑,不管那些“会不会受伤”的恐惧——
那她现在会不会已经在楼下那家日料店里,和他面对面坐着,一起吃一顿晚饭?
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跳知道,那是她想要的。
周六上午,沈凝去医院结清了靶向治疗的第一笔费用,然后去外婆的病房坐了一会儿。
外婆今天精神很好,吃完早饭靠在床上看电视剧,看见沈凝来了,立刻把电视剧暂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外婆皱眉,“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瘦,还胖了两斤呢。”沈凝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给外婆剥橘子。
“上班累不累?新老板好不好?”
“不累,挺好的。”
“男老板女老板?”
沈凝无奈地笑了一下:“外婆,您上次问过了,男的。”
“哦对对对,男的。”外婆眼珠转了转,“多大年纪?长得好不好看?”
“三十一,长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沈凝把一瓣橘子塞进外婆嘴里:“外婆,您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就操心我的婚事?您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出院了再说。”
外婆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凝凝就是太挑了。当初那个小周,家里做生意的,开宝马来接你,你说人家太高调了。后来那个小李,大学老师,你说人家太古板了。现在这个——”
“外婆!”沈凝哭笑不得,“那个小周是劈腿渣男,那个小李是妈宝男,我拒绝他们都是因为他们人品有问题,不是因为高调还是古板。您不要乱点鸳鸯谱。”
外婆撇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神还是透着一股“我觉得你就是太挑剔”的执拗。
沈凝给外婆剥完一整个橘子,又陪她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去医生办公室问了下周靶向治疗的安排。医生告诉她,治疗定在下周五上午,需要提前一天住院做准备。
她从医院出来,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姐打来的。
“凝凝,顾氏那边工作还顺利吗?”赵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嗓门。
“顺利。”
“那就好。对了,我跟你说个事——顾总那边的人昨天联系我,问我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周末一般做什么。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对方态度特别好,还说问这些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沈小姐的工作’。”
沈凝闭了一下眼睛。
赵姐这个人,脑子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什么“更好地配合工作”,这明显是在打听她的私人信息,赵姐居然看不出来?
“你都说了什么?”她问。
“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你爱喝茶、爱吃辣、周末喜欢逛美术馆和菜市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怕冷不怕热……哦对了,还说了你不喜欢玫瑰花,因为你觉得‘没有生命力’。”
沈凝深吸一口气:“赵姐,下次他再问,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怎么啦?我问了方特助,他说这是为了给你准备下午茶和工作环境,我觉得挺正常的呀。”赵姐的语气里带着无辜,“凝凝,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沈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赵姐这个人,你跟她解释“边界感”三个字,她能跟你掰扯半个小时,最后还会说你“太敏感”。
“算了,没事。”沈凝说,“赵姐,以后关于我的私人信息,麻烦你不要再透露给任何客户了。这是我们的合作原则之一,好吗?”
赵姐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被她认真的语气镇住了,然后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生赵姐的气。是她发现顾衍之正在用一种极其有效的方式,一点点侵入她的生活。从咖啡到茶叶,从便当到日料,从送她回家到打听她的喜好——他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不让她觉得冒犯,但每走一步,她的私人领地的边界就后退一寸。
而她甚至找不到生气的理由。因为每一件事,如果单拎出来看,都是“好心”:老板给员工准备咖啡有问题吗?关心员工安全送她回家有问题吗?问一下员工的饮食偏好以便准备下午茶有问题吗?
都没有。
但所有这些“没有问题的好心的行为”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像一只被慢慢收拢的网困住的蝴蝶,翅膀还能扇动,但能飞的空间越来越小。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在飞往网的中心。
周一下午,顾衍之让人送来了一份文件。
不是工作的文件,而是一张美术馆的VIP预展邀请函。时间是这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的一家私立美术馆,展览主题是“当代水墨的边界”。
沈凝看到展览主题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这个展览她知道,是今年当代艺术圈的重磅展之一,集结了国内最顶尖的十几位水墨艺术家,之前她在圈内就听说了,但因为票很难搞,一直没有拿到邀请。
顾衍之怎么知道她对水墨感兴趣?
——算了,这个问题不用问。赵姐肯定什么都说了。
她拿起手机,给顾衍之发消息:“顾先生,邀请函收到了。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对面很快就回了。
“因为这不是工作,是私人活动。我们说好的,保持距离。”
“去看个展览而已,又不是去约会。”顾衍之的文字带着一种无赖的坦然,“而且你不是说喜欢水墨吗?这个展览挺难得的,错过可惜。”
沈凝咬了咬嘴唇。他说的没错,这个展览确实很难得,错过真的很可惜。但如果她去,就意味着她和顾衍之之间的界限又后退了一步。
她正在犹豫的时候,顾衍之又发来一条消息:
“这样吧,我以客户的身份邀请你。你是我的艺术顾问,去看一个艺术展,属于工作范畴。路费和餐费可以报销,回头你走公司账。”
沈凝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来。
路费和餐费报销,走公司账——这个人为了让她答应,连这种借口都编得出来。堂堂顾氏集团掌门人,请人看个展览还要走公司账,说出去谁信?
但不可否认,这个借口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活动,她没有越界。
她纠结了十分钟,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对面秒回了三个字:“周六见。”
周六下午六点,沈凝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黑色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参加葬礼。第二套是白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了,不够尊重展览。第三套是一件雾蓝色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头发半扎起来,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不是外婆送的那对,那枚耳钉她还收在抽屉里,没想好要不要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不张扬也不寒酸,刚刚好。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枚深蓝色宝石耳钉。
它躺在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里,和它的另一只配对着。三年前丢了的那只,顾衍之还给她了,现在两只凑成一对,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抽屉。
今天不戴。戴上那枚耳钉,就好像在承认什么。她还没准备好承认。
美术馆在城东,她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正好六点五十,预展七点开始,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圈内的熟面孔,策展人、收藏家、艺术家、媒体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凝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顾衍之。她正想发消息问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凝凝?”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五官端正,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宋词?”沈凝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宋词是她大学学长,比她高三届,学的是艺术管理,毕业后去了北京,做了一家画廊的总监。两人偶尔会在朋友圈互动,但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我来出差,顺便看这个展。”宋词笑着走过来,“你呢?还是自由职业?”
“嗯,给一个私人收藏家做顾问。”沈凝没有细说。
两人正寒暄着,沈凝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
她回过头。
顾衍之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打理了一下,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既正式又随意,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场合赶过来。
但他的目光不是随意的。
他看着宋词的眼神,冷得像冬天室外的金属。
沈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朝他微微颔首:“顾先生,您来了。”
顾衍之走过来,目光从宋词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沈凝脸上。他的表情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柔和了一些,但柔和得很克制,像是刻意压着的。
“介绍一下,”沈凝的语气公事公办,“这是我大学学长宋词,目前在北京一家画廊做总监。宋词,这位是顾衍之顾先生,我的客户。”
宋词伸出手:“顾先生**,久仰。”
顾衍之握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标准的社会礼仪。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打量宋词,从上到下,从领带到袖扣,速度很快,但很仔细。
沈凝认识这种眼神。这是竞争对手之间才会有的审视。
预展开始,人群涌入展厅。顾衍之走在她左边,宋词走在她右边,三人并排,画面看起来和谐,但沈凝夹在中间,觉得空气都是紧的。
“凝凝,”宋词自然地用着旧时的称呼,“你最近还在写专栏吗?****经常看你的文章,上个月那篇关于当代水墨困境的评论写得特别好,圈里很多人都在转。”
“谢谢。”沈凝笑了笑,“那个选题想了很久,写出来还是觉得有好多地方没讲透。”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宋词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近,“上学的时候你就这样,论文交之前改八遍,把导师都整崩溃了。”
沈凝被他逗笑了,想起从前的事,笑得更真了几分。
顾衍之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沈凝在宋词面前的状态和在他面前不一样。在他面前,沈凝永远是得体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你只能看到外面的缎带和包装纸,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在宋词面前,她会笑,会放松,会说“论文改了八遍”这种有点糗的事。
这个发现让他很不舒服。
走到一幅巨幅水墨面前时,宋词停下来仔细端详,开始和沈凝讨论画面的构图和笔墨运用。两人聊得很专业,语速很快,用的都是圈内人才听得懂的行话。
顾衍之站在旁边,一幅画都没看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凝身上——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像一条清澈的小溪,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质感。
他不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年收藏,对艺术品的鉴赏能力不亚于业内人士。但他发现自己在那一刻没有任何表达欲,因为比起说话,他更想看她。
“顾先生,您觉得呢?”
沈凝忽然把话题抛给他。
顾衍之看着她,顿了一秒,然后说:“这幅画的留白很有意思。传统水墨的留白是‘无画处皆成妙境’,但这位画家的留白更像是一种拒绝——拒绝被看懂,拒绝被归类。”
沈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这幅画的精妙之处恰恰在于此,很多业内人士都未必能一眼看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说得好。”宋词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顾先生对当代水墨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看得多了而已。”顾衍之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却落在沈凝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反应。
沈凝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在一幅小尺寸的绢本设色前停下来。这幅画画的是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色调里有一点暖**的灯光,像黑暗中的一扇窗。
沈凝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顾衍之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和上次在收藏室里看到《等雨停的人》时一样,平静的表象下有一层薄薄的情绪在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喜欢这幅?”他低声问。
沈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这幅画叫《夜归人》,画的是一个雨夜回家的人。你看这个灯光——明明是冷的色调,但你就是能感觉到那是暖的。”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住的房子,阳台上的灯是什么颜色?”
沈凝一怔:“什么?”
“你阳台上的灯,”顾衍之重复了一遍,“是暖**的还是白色的?”
“暖**的。”她下意识回答,然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阳台上——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头去看画,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沈凝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住的房子是外婆的老房子,地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顾衍之,连赵姐都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小区。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念头浮上来,让她后背发凉——他查过她。不是赵姐告诉他的那种程度的了解,而是找了人,做了**调查。
她应该生气的。任何正常人被这样调查都会生气。
但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情绪——
她觉得安心。
有人在意她,在意到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她的一切,包括她阳台上的灯是什么颜色。这种感觉,她在父母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体验过了。
她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在萌芽状态。
展览结束后,宋词提议一起吃饭。沈凝还没开口,顾衍之就说:“我订了位置,三个人一起。”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餐厅是顾衍之选的,在美术馆附近的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了一张桌子,三副碗筷。
沈凝坐下后,发现座位安排很有意思:顾衍之坐在她对面,宋词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没有谁离谁更近,但也没有谁离谁更远。
吃饭的时候,宋词和沈凝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大学时的老师、同学、画展、毕业作品。沈凝很少主动说起这些,但宋词提起的时候,她也不避讳,偶尔还会补充一些细节。
顾衍之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话题都围绕艺术和市场,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沈凝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她杯子里的水少了一点,顾衍之就会不动声色地拿起水壶给她续上。不是殷勤,不是刻意,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宋词也注意到了。
他看了一眼顾衍之的手,又看了一眼沈凝的表情,然后端起酒杯,笑了一下:“凝凝,你这位客户对你还挺照顾的。”
沈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顾先生对合作方都很好。”
顾衍之听到这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宋词叫了代驾,先走了。沈凝站在巷子口,等顾衍之去开车。
夜色很深,老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街灯把光线漫射过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桂花树影影绰绰,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顾衍之的车从巷子深处开出来,停在她面前。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然后看着她。
沈凝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雾蓝色的衬衫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头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柔软的、安静的,像一幅画。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和今晚所有话题都无关的话。
“沈凝,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的情绪不加掩饰——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猎人看着猎物,又像信徒看着神明。
“下次不要在他面前那样笑。”他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凝知道他说的是宋词。
“顾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说过,我们不——”
话没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就足够了。
他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木和柑橘混合的气息,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她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把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其小心的事情。
沈凝僵住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无声的震颤。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要保持距离,我都记得。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缓缓滑下来,沿着她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下面,轻轻抬起她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想要的距离,是负数?”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街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沈凝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她没有推开他。
她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像一只被网困住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动,但已经不再挣扎。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被困住的。
她是飞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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