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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心:混蛋的战争埃米尔安娜全本免费小说_热门网络小说推荐勇敢的心:混蛋的战争埃米尔安娜

时间: 2026-06-15 08:30:11 

历史军事《勇敢的心:混蛋的战争》是大神“码字的冢阡”的代表作,埃米尔安娜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没有邮戳的信------------------------------------------,法国的麦子还没熟。,田野像一张潮湿的旧床单,铺在远处起伏的山坡上。雾从低地里爬出来,沿着壕沟、铁丝网、废弃炮位和一排排临时墓碑慢慢挪动,好像这片土地也患了肺病,整夜咳不出声,只能吐出灰白色的气。。,枪口朝下,靴子陷进泥里。有人昨夜没睡好,眼皮肿着;有人把军帽压得很低,不敢看前方;还有一个年轻兵嘴唇发青...

勇敢的心:混蛋的战争埃米尔安娜全本免费小说_热门网络小说推荐勇敢的心:混蛋的战争埃米尔安娜

第4章

征兵车------------------------------------------,屋顶东边那块瓦彻底撑不住了。,水先是一滴一滴落进木盆,声音还算规矩,像谁在桌边用指节轻轻敲着。到天快亮时,风从河那边卷过来,瓦片松动,水线一下变粗,啪嗒啪嗒砸在盆底,吵得像一群没教养的客人。,披着外套坐起来,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混账东西。”。。。孩子睡得不安稳,半夜哭了两次。第一次喊妈妈,第二次喊爸爸。第二次的时候,屋里静了很久。玛丽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声也没应。。,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那房梁是他年轻时亲手架上去的,用的是村南老榆树的木头。那时候玛丽还没出生,他妻子还活着,屋顶也不漏,战争还是老人嘴里的故事,像冬天炉边的灰,听着脏,离手很远。。。,从里屋出来。“爸爸,你做什么?补瓦。现在?”
“它现在漏。”
“天还没亮。”
“水不等天亮。”
玛丽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布。她怀里还抱着维克多,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埃米尔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
“进去吧,别冻着孩子。”
玛丽没有动。
“等天亮再补。”
“等天亮,屋里能养鱼。”
他把梯子拖到院子里。雨还没停,石板路湿滑,木梯沾了水,沉得像一头不肯走的老牛。埃米尔骂了两句,把梯子架到墙边,刚踩上第一阶,玛丽忽然说:
“那是卡尔说要补的。”
埃米尔停住。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
他没有回头。
“他欠着。”
玛丽说。
埃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先替他垫上。”
他爬上屋顶。
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像缝衣针,一针一**在脸上。村子还没醒,只有远处教堂钟楼露出一个黑影,像一个守夜守到弯腰的老人。
埃米尔摸到那块坏瓦。
裂得不大,却正好裂在最麻烦的地方。水顺着缝往里钻,像知道人心里哪里软。埃米尔把瓦掀开,换上旧棚里存着的一块。那块瓦颜色不一样,放上去显得别扭,像一件***上补了块太新的布。
他低头看院子。
玛丽还站在门口。
维克多已经醒了,**眼睛,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爸爸……”
埃米尔手里的瓦差点没拿稳。
他把瓦按好,硬声说:
“**现在要是在这儿,我非让他上来自己补。一个男人欠屋顶的债,比欠酒钱还丢人。”
玛丽没有笑。
埃米尔也没有。
雨水落在瓦上,很快把新旧颜色都打湿了。
从远处看,倒也分不太清。
上午,雨停了。
村里的人陆续开门。有人扫水,有人牵牛,有人站在门口看天。天上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被子,盖在整个圣米耶尔上。
玛丽去井边打水。
平时井边总有人说话,女人们洗衣服、换消息、骂丈夫、骂天气,骂完再互相借盐。今天人也在,却安静得多。每个人手里都做着事,耳朵却像竖起来,等着从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镇上昨天又贴了新的通告。
德国动员,法国动员,火车站日夜不停。年轻人要去报到,马要登记,粮食要统计。每一张纸都写得端正,像事情本该如此。
玛丽刚把水桶放到井台上,鞋匠老让的妻子便凑过来。
“有卡尔的消息吗?”
玛丽摇头。
女人叹了口气,立刻又说:
“会有的。火车慢,信更慢。男人嘛,走路的时候脑子都丢一半,写信当然也慢。”
这话说得粗糙,却是好意。
玛丽点点头。
另一个妇人低声问:
“他们真会把德国人都送走?”
鞋匠妻子瞪了她一眼。
那妇人自知失言,赶紧低头搓衣服。
水面上浮着肥皂沫,白白一层。玛丽看着那些沫子,忽然想起卡尔走前围着的灰围巾。维克多抓着不放,硬是扯松了一根线。
那根线现在还在孩子的小手指间吗?
不,早没了。
她昨晚在床边看过,孩子手里空空的。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你以为它还攥着,其实早被风带走了。
她提起水桶往回走。
走到半路,皮埃尔骑着自行车从街口过来。他的车铃还是坏的,可今天他没有用嘴喊“信”。他只是骑得很快,裤脚溅满了泥,到了告示牌前,刹车刹得太急,差点摔下来。
有人问:
“又有什么?”
皮埃尔没有回答。
他从邮包里抽出一沓信。
不是普通信。
信封厚硬,边角齐整,上面印着**的章。
人群一下围过去。
皮埃尔看着那一张张脸,嘴唇动了动,像突然忘了自己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送信。
把远处的人和坏消息送到门口。
“弗朗索瓦·杜瓦尔。”
一个年轻男人挤出来,接过信。他的母亲站在旁边,手还沾着面粉。
“让·莫罗。”
铁匠的小儿子。
“**·贝尔纳。”
老磨坊主的侄子。
名字一个个落下。
每落一个,人群就静一分。
玛丽站在路边,水桶压得手指发疼。她没有动。她忽然明白,今天村里不只是等消息。村子像一块肉,知道刀要落下来,只是不知道先割到哪儿。
皮埃尔翻到下一封。
他的眼睛停住了。
他看向玛丽。
玛丽也看着他。
那一刻,她甚至不需要听见名字。
皮埃尔慢慢念:
“埃米尔·肖隆。”
四周彻底安静。
玛丽手里的水桶落地。
水泼出来,沿着石缝往低处流。
埃米尔正在家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他把柴往旁边一扔,又扶起下一根。动作很熟,熟得不用看手。劈柴这事和活人过日子差不多,找准纹路,下手别犹豫。犹豫了,斧子卡住,柴不裂,人还累。
门口有人影。
埃米尔没抬头。
“水打回来了?”
没人答。
他抬眼,看见玛丽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信。她身后是皮埃尔,再后面是几个村民。每个人都离得不远不近,像不敢靠近一口刚塌下去的井。
埃米尔看着那封信。
**章。
他把斧子**木墩。
“给我的?”
玛丽点头。
埃米尔走过去,伸手接。
玛丽却没松手。
“爸爸……”
埃米尔看着她的手。那手指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害怕的时候不哭,先抓东西。抓裙角,抓桌布,抓他的袖子。后来长大了,学会不抓。现在又抓回去了。
埃米尔轻声说:
“松手。”
玛丽摇头。
皮埃尔在旁边低声道:
“埃米尔,也许只是登记……”
埃米尔看他一眼。
“你信吗?”
皮埃尔闭嘴。
玛丽慢慢松开手。
埃米尔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字很少。
他读得很慢。
其实不用读完。第一行就够了。
根据共和国总动员令,预备役人员埃米尔·肖隆须于次日上午八时前往镇公所报到,接受编入。
他把纸折起来。
折了一次。
又折了一次。
像怕它太大,留在屋里碍事。
玛丽忽然说:
“你年纪大了。”
埃米尔点头。
“对。”
“他们不会要你的。”
“他们写了我的名字。”
“写错了也可能。”
“这次没写错。”
玛丽眼睛红了。
“你不能去。”
埃米尔看向她。
这句话说得像小孩子。
不能去。
不能下雨。
不能生病。
不能把卡尔带走。
不能让门外的人敲门。
可世上的混账事,从不因为一句不能就停在路边。
埃米尔把信放进外套口袋。
“我明早去。”
玛丽的声音发抖。
“卡尔已经走了。”
“我知道。”
“你也走?”
“我不走,他们就来抓。”
“那就让他们来!”
埃米尔没有立刻说话。
院子里,刚劈开的柴散着新木头味。鸡躲在棚下,偶尔叫一声。维克多在屋里醒来,哭了两下,又停住,像也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不能打断的事。
埃米尔低声说:
“玛丽,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要听。”
“我不听!”
她忽然哭出来。
不是大声哭,只是眼泪一下落下来。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看起来很生气,像哭这件事本身也背叛了她。
“你们都说去一下就回来。卡尔说登记完就回来。你现在也说去一下。然后呢?然后火车开走,然后信没有,然后屋顶漏水,然后孩子问我爸爸在哪儿,外公在哪儿,我怎么答?”
埃米尔站着,被她一句句砸在身上。
他宁愿她骂。
哭比骂难受。
“我怎么答?”玛丽问。
埃米尔喉咙动了动。
“你就说,我去把卡尔找回来。”
玛丽怔住。
皮埃尔也抬头。
埃米尔把目光转向远处的路。
“那小子欠我一块瓦。欠债不还,不像话。”
玛丽看着他。
“你不是去找他。你是去打仗。”
埃米尔沉默片刻。
“那我就顺路找。”
这话很笨。
笨得近乎**。
可玛丽忽然再也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父亲自己也不信。
又或者,他只能这样信。
战争把人的路切断,人就只好在断路上给自己编一个目的。
有人说是为了祖国。
有人说是为了荣誉。
埃米尔说,是为了**婿。
至少这听起来像一句人话。
皮埃尔悄悄退走。村民也散了。谁都知道,这时候站在别人院门口看热闹,是要被上帝记账的。
院子只剩他们父女。
埃米尔弯腰,把地上的斧子拿起来,继续劈柴。
玛丽站在原地。
“你还劈什么?”
“明天走,今天还得烧饭。”
斧头落下。
啪。
木头裂开。
又一根。
啪。
玛丽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不是从今天老的,也不是从收到信这刻老的。人的老去大多不是一瞬间发生,只是平时有活挡着,看不见。今天那封信像一只手,把所有活都挪开,于是她看见父亲背有点弯,头发白了一**,握斧子的手有旧伤,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像干了的河。
可**的纸不看这些。
它只看出生年份,只看名单,只看这个人还能不能走路,能不能扛枪,能不能填进某个空出来的位置。
玛丽走过去,从他手里夺斧头。
“别劈了。”
埃米尔皱眉。
“你会砍到脚。”
“那你别让我砍。”
“玛丽。”
“进屋。”
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哭时更硬。
埃米尔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跟**一样。”
玛丽把斧头扔到一边。
“别拿妈妈哄我。”
“没哄。她也这样,生气的时候比宪兵还难说话。”
玛丽眼泪又要掉。
她转身进屋。
埃米尔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屋顶。新换的那块瓦还在,颜色已经和旧瓦差不多了。
雨停以后,屋里不滴水了。
可他知道,另一个洞已经漏开。
没瓦可补。
那天晚上,埃米尔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
一件换洗衬衫,一双袜子,一块旧手帕,一把小刀,一个烟斗,一张玛丽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照片里,玛丽扎着辫子,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抱着一只鸡,表情严肃得像在审判它。
埃米尔把照片看了很久,塞进内袋。
玛丽在旁边缝东西。
她把卡尔留下的一块旧布剪开,给埃米尔缝了个小布袋。针走得很快,太快了,指尖被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放进嘴里抿掉,继续缝。
埃米尔看见了。
“慢点。”
玛丽不理。
“又不是明天就上绞架。”
她抬头看他。
埃米尔闭嘴。
维克多坐在地上玩木头小马。那马一条腿用铁丝绑着,走起来歪歪扭扭。孩子推着它,从桌脚推到门口,又从门口推回来,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埃米尔忽然说:
“这马谁修的?”
玛丽没抬头。
“卡尔。”
“难怪瘸。”
维克多听见卡尔的名字,抬头。
“爸爸?”
屋里一下静了。
玛丽的针停在布上。
埃米尔看着孩子,招招手。
“过来。”
维克多抱着木马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埃米尔把他抱到膝盖上。孩子最近重了些,抱起来压得腿酸。埃米尔心里却有点高兴。小孩子长肉,说明家还没彻底输。
“听着。”埃米尔对他说,“**欠我一块瓦。”
维克多眨眼。
“瓦?”
“对,屋顶上的。”
维克多顺着他的手看向屋顶。
“他回来补。”埃米尔说,“你记着。要是他不补,你长大了替我骂他。”
玛丽背过身去。
埃米尔又说:
“还有,**做汤有时候会糊,你别说实话。男人活在世上,第一件要学的事,就是汤糊了也要说香。”
维克多听不懂,笑起来。
埃米尔看着他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卡尔的头发颜色偏浅,玛丽的头发偏深。维克多两边都像,又两边都不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从大人身上拿一点东西,然后长成大人不认识的未来。
埃米尔想,也好。
未来别太像他们。
玛丽把布袋缝好,递给他。
“装钱和证件。”
埃米尔接过。
针脚很细,比他缝袜子好太多。
“像**。”
玛丽低声说:
“我不像她。”
埃米尔把布袋收进包里。
“像。”
“她不会让你去。”
“她会骂我,然后把包收拾好。”
玛丽不说话了。
天黑以后,皮埃尔来了。
他带来一瓶酒。
“给你送行。”
埃米尔看着那瓶酒。
“我还没死,送什么行。”
皮埃尔说:
“那就当庆祝你还活着。”
“这话倒顺耳。”
两人坐在门口喝酒。
玛丽在屋里哄维克多睡觉。灯光从窗里照出来,暖黄一片。门口的两个男人却沉在夜色里,像两块旧木头。
皮埃尔喝了一口,皱眉。
“这酒真酸。”
埃米尔说:
“我去年酿的。”
“怪不得。”
“嫌酸别喝。”
“酸点好。”皮埃尔又喝了一口,“像日子。”
埃米尔看着他。
“你今天送了多少封?”
皮埃尔沉默了一下。
“二十三封。”
“我们村?”
“我们村和邻村。”
“明天呢?”
“不知道。”
他们都知道会更多。
酒瓶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说:
“卡尔那边……我托人打听了。”
埃米尔手停住。
“有消息?”
“没有确切的。被送过边境的德国籍男人,大多被登记。有些可能直接入伍。”
埃米尔骂了一句。
皮埃尔看着酒瓶。
“你去了前线,说不定真能遇见他。”
“你这安慰人的本事,跟你车铃一样坏。”
皮埃尔苦笑。
“我知道。”
埃米尔喝了一口酒。
酒确实酸,酸得牙根发紧。
“他会活着。”埃米尔说。
皮埃尔看他。
埃米尔望着院子里的篱笆。
“那小子补瓦手艺差,篱笆倒修得结实。手笨的人命硬。”
皮埃尔没有反驳。
夜更深时,他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回头。
“埃米尔。”
“嗯?”
“你去了那边,别逞强。”
埃米尔嗤笑。
“我这岁数,还逞给谁看?”
皮埃尔说:
“就是你这岁数的人最麻烦。年轻人怕死,老家伙怕别人死。”
埃米尔没有接话。
皮埃尔推着自行车走了。车轮压过湿泥,留下两道细细的痕迹,很快被夜色吞掉。
埃米尔坐在门口,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屋里,玛丽的声音低低响起。她在唱摇篮曲。
那曲子是她母亲从前唱过的。调子简单,歌词也简单,说月亮在窗外,孩子睡吧,父亲明天回来。
埃米尔听着,忽然想笑。
父亲明天回来。
这世上有多少母亲,明知道父亲回不来,还是要这么唱?
他抬手揉了揉脸。
掌心粗糙,刮得皮肤疼。
疼也好。
疼说明还活着。
第二天早晨,镇公所前停着几辆马车。
不是昨天送卡尔的那几辆,却像从同一个噩梦里牵出来的。马低头啃路边的草,尾巴甩着**,车板上堆着包裹、枪箱、草袋和几个已经沉默下来的男人。
这次不是驱逐。
是征召。
看起来却差不多。
人都在离家。
村里的女人们站在路边。有人哭,有人不哭。哭的人未必更伤心,不哭的人也未必更坚强。只是有些眼泪来得早,有些要等很多年,等到某个抽屉里翻出一只旧纽扣,才突然补上。
埃米尔穿着最好的外套。
这外套其实也旧了,袖口磨亮,领子有点塌。玛丽昨晚替他刷过,又把掉线的地方缝好。她还把那只小布袋系在他内衣里,说贴身放,别丢。
埃米尔说:
“我又不是去赶集。”
玛丽说:
“赶集都比你会丢东西。”
他就不说了。
维克多被玛丽抱着,今天很安静。他看见路边这么多人,看见马车,看见穿制服的宪兵,像是也被这场面压住了。
埃米尔低头摸了摸他的脸。
“在家听话。”
维克多看着他。
“外公?”
“嗯。”
“爸爸?”
埃米尔顿了一下。
“外公去找他。”
玛丽闭了闭眼。
维克多却像听懂了,点点头,把手里的木头小马递给埃米尔。
埃米尔愣住。
“给我?”
孩子认真地把小马往他怀里塞。
玛丽轻声说:
“他昨晚抱着睡的。”
埃米尔看着那匹瘸腿木马。
卡尔修的,腿绑得歪。维克多喜欢得不行。
“我不能拿。”埃米尔说。
维克多皱眉,像要哭。
埃米尔立刻接过来。
“好,好,我拿。”
他把木马放进包里。包本来就不大,多了这东西,更鼓得难看。埃米尔却拍了拍,像里面装着很有用的武器。
玛丽站在他面前。
她有很多话要说。
别逞强。
别管别人太多。
有机会就写信。
吃东西别省。
脚疼就换袜子。
别和年轻军官吵。
别喝太多酒。
看见卡尔告诉他,我等他。
看见他,就把他带回来。
可这些话挤在喉咙里,谁也出不来。
最后她只说:
“你的袜子在包左边。”
埃米尔点头。
“嗯。”
“药在右边。”
“嗯。”
“钱在布袋里。”
“嗯。”
“如果有人问家里还有没有劳力,你别说实话。”
埃米尔看她。
玛丽的眼神很清醒。
“我能干活。”她说,“但他们不能什么都拿走。”
埃米尔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
不是出嫁那天长大的,不是生下维克多那天长大的。是这几天,坏消息一件件砸过来,她没有倒,于是就长大了。
这长大太贵。
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伸手,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玛丽已经不是那个抱着鸡站在葡萄架下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被战争撕开家的女人。
于是他只是说:
“门栓坏了,晚上用木棍顶上。”
玛丽点头。
“葡萄架春天要剪,别等太晚。”
“我知道。”
“鸡别卖。”
“嗯。”
“牛少喂盐。”
玛丽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你们怎么都说这个?”
埃米尔张了张嘴。
因为这些话安全。
因为这些话像日子。
因为人一旦开始说爱、说怕、说等、说别死,就容易站不住。
他不想在女儿面前站不住。
宪兵开始催人。
“上车!”
男人们一个个往车上走。有人回头挥手,有人抱了妻子,有人亲孩子,有人假装很轻松地说“过两个月见”。
埃米尔走到车边,又回头。
玛丽站在那里,抱着维克多。
他忽然发现,三天前他们也是这样站着,送卡尔。只是那时候他站在玛丽身边,今天他站在马车旁。
人被战争换位置,快得像换座位。
他上了车。
车板很硬,旁边坐着铁匠的小儿子让,还有老磨坊主的侄子**。两个年轻人都不说话。让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的**戴反了也没发现。
埃米尔看了看他们。
“**。”
**愣住。
“什么?”
埃米尔指了指。
“戴反了。你是去当兵,不是去逗德国人笑。”
**慌忙摘下**,重新戴好。
让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车上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马车开始动。
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声。
玛丽跟着走了几步。
维克多也伸手。
“外公!”
埃米尔抬手挥了挥。
“回去!”
玛丽没停。
“回去。”他又说。
她还是跟着。
直到马车过了村口那棵老树,宪兵拦住送行的人。玛丽站在树下,不能再往前。她怀里的维克多哭起来,声音很小,被车轮声压住。
埃米尔一直看着他们。
看着玛丽的身影变小,看着村口的树变小,看着教堂尖顶变小,看着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忽然变成一条陌生路。
他想起卡尔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回头。
那时候他还站在原地。
现在他明白,被留下的人和离开的人都不好受。
被留下的人看着路空掉。
离开的人看着家远去。
车上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铁匠的小儿子让低声问:
“埃米尔叔叔,打仗是什么样?”
埃米尔看着前方。
“我没打过。”
“你不是经历过上次战争吗?”
“那时候我小,主要负责害怕。”
让咽了咽口水。
“那这次呢?”
埃米尔想了想。
“这次我年纪大,负责装作不怕。”
**笑了一下。
这回笑声比刚才自然些。
埃米尔从包里摸出烟斗,又想起玛丽说少抽,便塞了回去。
他摸到了维克多的小木马。
瘸腿马静静躺在包里,硬硬的一小块。埃米尔用指尖碰了碰它,像摸到孩子的手。
马车走出村外,经过麦田。
麦子熟了。
金黄,沉甸甸,一阵风过来,麦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像土地在低声说话。
按往年,这几天该收割。
卡尔会在前面割,埃米尔在后面捆,玛丽送水,维克多坐在树荫下抓虫子。干到傍晚,大家累得直不起腰,嘴上骂,心里踏实。麦子入仓,人就有冬天。
今年不一样。
收割的人少了。
**看着麦田,说:
“要是没人收,会烂在地里。”
埃米尔说:
“女人会收,老人会收,孩子能捡的也会捡。地不会因为男人走了就不长东西。”
让低声说:
“那男人还有什么用?”
埃米尔看了他一眼。
“别问太聪明的问题。军队不喜欢。”
这下车上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被风吹散,落进麦田。
可笑完以后,没人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麦子会有人收。
只是有些人未必会回来吃。
镇上的火车站比三天前更乱。
到处是包裹、马匹、士兵、哭泣的女人、叫卖的商贩和不知从哪里来的乐队。乐队站在站台一角,吹着进行曲。铜号声音很亮,像硬要把所有哭声盖过去。
墙上贴着海报。
年轻士兵昂着头,手指远方,下面写着为了法国。
埃米尔看了一眼。
“画得不错。”
让问:
“你觉得像吗?”
“像个没挖过壕的人。”
他们被带去登记。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埃米尔回答得很快。轮到职业时,文书抬头看他。
“农民?”
“对。”
“会骑马?”
“会。”
“会修车?”
“会一点。”
“会做饭?”
埃米尔想了想。
“能把东西煮熟。”
文书写下。
“很好。”
埃米尔皱眉。
“这有什么好?”
文书没答。
他拿起章,啪地盖在纸上。
那声音让埃米尔想起昨天卡尔登记时的章。
同样的声音。
把人从家里盖出去。
军需兵给他们发东西。
一件蓝色大衣,一条红裤子,一顶军帽,一双靴子,一个背包,一个水壶,一支还没到手的**编号。衣服不合身,靴子硬得像两块木头。**穿上红裤子,低头看了半天。
“这颜色是不是太亮了?”
埃米尔说:
“方便别人瞄准。”
**脸白了。
让忍不住说:
“叔叔!”
埃米尔把自己的裤腿拉好。
“我说错了?那我换个说法。方便法国认出我们。”
**脸还是白。
埃米尔叹了口气。
“别怕。等上了路,泥会把所有颜色都改掉。”
他们换完衣服,像一群被匆忙刷上同一种漆的木偶。埃米尔低头看自己,觉得可笑。他这一辈子穿过礼服、丧服、农活衣,从没穿过这么一身让人无法弯腰的东西。
让扶着**,小声说:
“你看起来像兵。”
埃米尔说:
“我看起来像被兵衣服偷走的农民。”
站台上开始点名。
一批批新兵被塞进车厢。
乐队继续吹。
有人跟着唱《马赛曲》,唱得很响,像声音大一点,死亡就会走远一点。埃米尔不会唱那么多,只会几句。他年轻时也唱过,喝醉时唱得尤其大声。现在他张了张嘴,却没唱出来。
他想到玛丽。
想到维克多。
想到卡尔。
卡尔现在也许正在另一座站台上,被发另一种颜色的军服。
可能也有乐队。
可能也有人唱歌。
可能也有人告诉他:为了祖国。
祖国这个词在地图上很大,落到人身上,却常常变成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埃米尔·肖隆!”
他抬头。
“到。”
“上车!”
他走向车厢。
车门旁,一个军士长不耐烦地推人。
“快点!快点!别像去参加婚礼!”
埃米尔刚要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埃米尔!”
他回头。
皮埃尔站在人群后面,举着一只手。他不知怎么赶来了,气喘吁吁,自行车倒在一边。
“这个!”
他挤过人群,把一封空白信封和两张信纸塞给埃米尔。
“路上写。写完交军邮。”
埃米尔接过。
“你又不收钱?”
皮埃尔喘着气骂:
“你这老**,赶紧滚上车。”
埃米尔笑了一下。
他把信纸收进内袋。
这时,远处传来火车鸣笛。
蒸汽升起,白茫茫一片。
埃米尔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让和**坐在对面。两个年轻人紧张得膝盖碰膝盖,谁也不嫌挤。
火车开始动。
站台往后退。
人群往后退。
皮埃尔一边挥手,一边喊了什么。声音被蒸汽和乐队盖住,埃米尔听不清。
他只看见皮埃尔的嘴型。
好像是:
写信。
埃米尔拍了拍胸口,表示听见了。
火车驶出站台。
镇子消失在弯道后。
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后来越来越多。让也跟着唱,声音发抖。**唱错了词,被旁边人纠正。大家笑起来,笑声撞在木头车厢里,显得很热闹。
埃米尔没有唱。
他从内袋里摸出皮埃尔给的信纸。
纸很干净。
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写坏消息。
他想给玛丽写:
我已经上车。
太短。
又想写:
别担心。
太假。
想写: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废话。
想写:
如果卡尔来信,立刻告诉我。
可他不知道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
火车摇晃,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忽然想起卡尔的明信片。
那小子说登记完就寄。
寄了吗?
大概没有。
埃米尔把信纸折起来,又放回内袋。
让看见,问:
“你不写?”
埃米尔说:
“等有话再写。”
“现在没话?”
埃米尔看向窗外。
田野飞快后退。
一块块麦田,一排排树,一座座村庄,从窗外滑过去。每一处都像家,又都不是家。
他说:
“现在话太多,纸装不下。”
让听不懂。
**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火车继续往前。
下午,他们经过一座桥。
桥下河水发亮,像圣米耶尔的河,却更宽。埃米尔忽然想,卡尔离开时也一定经过了某座桥。也许他也看着水,也许他也想回头。
人离家的时候,总以为桥在身后。
后来才知道,有些桥是从心里断的。
傍晚时,车厢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唱歌的人累了,讲笑话的人也没词了。有人靠着背包睡着,有人摸出十字架,有人看着窗外发呆。
埃米尔从包里拿出维克多的小木马。
小**腿还是歪的。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摩挲那根绑腿的铁丝。
让看见了,眼睛亮了一点。
“你还带玩具?”
“我外孙给的。”
“保佑你?”
埃米尔看着木马。
“提醒我有债要讨。”
“什么债?”
“一个德国女婿欠我的瓦。”
让愣了愣,笑了。
这回埃米尔也笑了。
车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下去。
天色暗下来,火车驶向他们没见过的地方。那里有训练营,有军官,有**,有口令,有一张又一张把人改造成士兵的表格。
埃米尔把木马收好,靠在车厢壁上。
他闭上眼。
耳边是车轮声。
咔哒。
咔哒。
咔哒。
像屋顶漏雨时落进木盆的声音。
又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一下。
一下。
一下。
而门后的人,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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