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面终昭本相真(赵五魁纳兰云骁)在哪看免费小说_已完结小说推荐残面终昭本相真赵五魁纳兰云骁
网文大咖“小走哥”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残面终昭本相真》,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历史军事,赵五魁纳兰云骁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雨夜画皮------------------------------------------“何事?”,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禀陈香主,漕粮已截。”。,一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使一柄八十斤的开山斧,是青木堂里最能打的几人之一。。,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雨气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陈五”那张标志性的煞神脸,赵五魁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香主,幸不辱命!那帮官兵孙子,没一个能打的,弟兄们没折...

第2章
醉语残忆------------------------------------------:醉语残忆“顾大人,这次剿灭天地会分舵,您可是居功至伟啊!”、留着两撇鼠须的佐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若非您慧眼如炬,识破了那‘陈五’的伪装,我等还被蒙在鼓里,不知要被这群反贼暗算到何时!”,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顾承蹊”的脸,英俊,儒雅,带着几分武人的爽朗,又透着一丝文官的深沉。“张大人过誉了。”,带着一丝谦逊。“全赖纳兰将军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拾遗补缺,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与那佐领轻轻一碰,仰头饮尽。,像是一条火线,却丝毫无法温暖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含笑看着这一切。,深邃得如同古井,偶尔掠过顾承蹊的脸,带着一种审视,一种玩味。,纳兰云骁在看他。,这道目光就从未离开过。
他像是一只被鹰隼盯上的兔子,即便伪装得再好,也无法摆脱那种被看透的悚然感。
宴会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热烈。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几个身段妖娆的歌姬正在庭中献舞,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与热闹,在顾承蹊的眼中,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酒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在等。
等这场虚伪的庆功宴结束。
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他暴露与否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个蹒跚的身影,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挤开了人群,朝着主桌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
是孙石根。
城中有名的老匠户,一手打造兵刃的绝活,连纳兰云骁都对他礼遇三分。
今夜,他也破例被请来赴宴。
许是喝多了,老人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走到主桌前,众人见是他,倒也没人阻拦,只是笑着起哄。
“老孙头,怎么着,也想来敬纳兰将军一杯?”
“瞧你那点出息,这可是御赐的佳酿,你那破碗能装得下吗?”
孙石根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声音。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顾承蹊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承[蹊]脸上的笑容都开始有些僵硬。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了。
顾承蹊的心,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他认识这个老人。
孙石根,是少数几个见过他养父“顾大人”的匠人之一。
当年,养父曾带着年幼的他,去孙石根的铺子里取过一柄定制的佩刀。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以为,不会有人记得。
孙石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那只粗糙得如同树皮的手,一把抓住了顾承蹊华贵的官袍衣袖。
“大人……”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
“您……您这眉眼……”
顾承蹊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纳兰云骁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您这眉眼,真像……”
孙石根努力地睁大浑浊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真像当年……当年那位顾大人……收养的那个孤雏……”
轰的一声。
顾承蹊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只能看到孙石根那张开开合合的嘴,看到周围那些官员脸上瞬间变化的表情,看到纳兰云骁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的光。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从他的头顶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清脆的爆响,突然炸开。
是纳兰云骁。
他笑着,将手中的鎏金酒盏,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砰!”
酒盏碎裂,金色的碎片伴随着酒液,溅了一地。
“老孙又认错人了!”
纳兰云骁的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孙石根的肩膀,力道却不轻。
“你这老眼昏花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咱们的顾大人,可是地地道道的旗人,满洲正黄旗的贵胄,和你说的那位汉官顾大人,能有什么干系?”
他转向顾承蹊,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切的笑容。
“承蹊,你别介意,这老家伙喝多了,就爱胡言乱语。”
周围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孙老头喝糊涂了!”
“纳兰将军说的是,顾大人乃是旗人栋梁,怎么会和**扯上关系?”
“来人,快把孙老头扶下去醒醒酒!”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喃喃自语的孙石根,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宴席。
一场足以致命的风波,似乎就在纳兰云骁的笑声中,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顾承蹊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酒杯,对着纳兰云骁,声音有些发飘。
“将军……说的是。”
“是下官……失态了。”
他踉跄了一下,仿佛真的醉了。
“许是……也有些不胜酒力,想去后院……透透气。”
纳兰云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去吧。”
“别着了凉。”
顾承蹊如蒙大赦。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那片喧嚣之地。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尤其是纳兰云骁的那一道,灼热,锋利,仿佛要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看清他内里最真实的血肉。
后院。
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
与前厅的热闹相比,这里寂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音。
顾承蹊扶着一棵老槐树,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他走到院角的一口石槽前。
石槽里,蓄满了清冽的井水,水面倒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冰冷的井水,狠狠地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水。
指尖,却在无意中,触碰到了耳后。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
是这张人皮面具的边缘。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道接缝,此刻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灼热的痛感。
他就是靠着这张脸,这个“顾承蹊”的身份,在虎狼环伺的八旗阵营中,潜伏了整整三年。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去的“顾瑄”彻底埋葬。
可孙石根的一句醉话,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月光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那道接缝上,来回摩挲。
一下。
又一下。
仿佛要将这层虚假的面皮,生生撕扯下来。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了桂花的香气。
也带来了一段遥远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对话。
那是他刚刚戴上这张面具的时候。
养父,那位真正的、已经故去的汉官“顾大人”,将他带到祠堂。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的灵位。
养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瑄儿,记住。”
“从今往后,你就是顾承蹊。”
“这张脸,就是你的命。”
年少的他,跪在**上,不懂。
“爹,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为什么要变成旗人?”
养父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着他的头顶。
“旗人汉骨,皆在民心。”
“孩子,你要记住。穿什么样的衣服,说什么样的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心,站在哪一边。”
“重要的是,这天下的百姓,他们的心,向着谁。”
“旗人汉骨,皆在民心……”
“来了。”
纳兰云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将军深夜密召,不知有何要事?”
顾承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也保持着距离。
纳兰云骁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盯着顾承蹊,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他的胸膛,看清他心脏的颜色。
顾承蹊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的闪躲。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丝的心虚,都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许久,纳兰云骁才缓缓开口。
“承蹊,你跟了我多久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顾承蹊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回将军,整三年。”
“三年……”
纳兰云骁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三年,不短了。”
“我一直,很信任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顾承[蹊]的心上。
“将军的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顾承蹊垂下眼睑,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是吗?”
纳兰云骁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
他走到桌边,从一个上了锁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了一卷卷轴。
他将卷轴,放在了桌上,却没有立刻展开。
“总舵传来消息。”
纳兰云骁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内部,出了**。”
顾承蹊的心,骤然收紧。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这个**,隐藏得很深,已经给我们的行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纳兰云骁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那单调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总舵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这个钉子,拔掉。”
他抬起眼,看向顾承蹊。
“承蹊,你一向心细如发,做事稳妥,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办。”
顾承蹊的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无比险恶的陷阱。
让他去查**?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也最恶毒的试探。
如果他查,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意味着他在纳兰云骁的棋盘上,还有利用的价值。
如果他不查,或者推三阻四,那么他的身份,便不言自明。
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凝重。
“竟有此事?”
“将军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万死不辞!”
“只是……这**潜藏至深,不知可有什么线索?”
纳兰云骁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伸出手,缓缓地,展开了桌上的那卷卷轴。
那是一份名册。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排排的名字。
“这是总舵那边,根据各种蛛丝马迹,列出的一份嫌疑名册。”
纳兰云骁的目光,落在了名册上。
“贤弟,你可要……彻查啊。”
“贤弟”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顾承蹊走上前,接过了那份名册。
名册是用上好的宣纸制成,入手却感觉有千斤之重。
上面的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危险气息的墨香。
他强迫自己,镇定地,从上往下看去。
第一个名字,是“赵铁胆”。
他的心,咯噔一下。
赵铁胆,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一个脾气火爆的铁匠,也是他在会中的生死兄弟。
第二个名字,“李四”。
酒馆的伙计,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会中消息最灵通的探子。
……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他眼前滑过。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上。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志,是与他并肩作战,为了同一个理想而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兄弟。
而现在,纳兰云骁却让他,去亲手调查他们,将他们送上死路。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努力地控制着,不让纳兰云骁看出任何端倪。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当他看到名册末尾,那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名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顾瑄。
名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本名。
顾瑄!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暴露了。
彻彻底底地,暴露了。
这份名册,根本不是什么嫌疑名单。
这是一份死亡通知单。
纳兰云骁,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想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想看他如何挣扎。
想看他如何在这份名单上,做出选择。
是出卖同志,换取自己苟延残喘?
还是暴露身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好狠的手段。
顾承[蹊]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强行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纳兰云骁。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将军放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下官,一定不会辜负将军的期望。”
“会把这个‘顾瑄’,给揪出来。”
纳兰云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丝讶异又变成了更深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好。”
“我等你的好消息。”
顾承蹊拿着那份名册,转身,走出了房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当他走出那座宅院,重新回到无边的夜色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将那份名册,摊开在桌上。
灯光下,“顾瑄”那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围。
这张属于“顾承蹊”的面具,此刻像是变成了一道铁箍,死死地勒着他的血肉,让他无法呼吸。
他需要喘息。
他需要撕掉这层伪装,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英俊而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在笑,笑得温文尔雅。
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却充满了痛苦,挣扎,与绝望。
铜镜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在烛光的映照下,那些花纹似乎在微微地流动,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
那嗡鸣声,像是来自遥远的时空,敲击着他的灵魂。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了自己的脸。
他要撕掉它!
撕掉这张虚伪的面具!
他要做回“顾瑄”!
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
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衣衫之下,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有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
不,那不是胎记。
那是一道疤痕。
一道十四年前,他的娘亲,在他被送走的前一夜,用自己的血,用一根磨尖了的银簪,一笔一划,亲手刻在他胸口的印记。
那一夜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家,被烧成了灰烬。
父亲,倒在了血泊之中。
娘亲,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而颤抖。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瑄儿,记住这个印记。”
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这是娘……留给你最后的念想。”
“忘了爹**模样,忘了这个家,都不要紧。”
“但你不能忘了,你是**。”
“不能忘了,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什么样的血!”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我该叫你什么?”
纳兰云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陈五?还是……顾大人?”
陈五,是顾瑄在天地会中,最初使用的化名。
顾大人,是他在八旗阵营中,光鲜亮丽的身份。
两个名字,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也代表着,一场长达数年的,天衣无缝的骗局。
顾承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了纳兰云骁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些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
赵铁胆。
那个脾气火爆,把他当成亲兄弟的汉子,此刻正双目赤红地瞪着他。
他的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被背叛的滔天愤怒。
李四。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酒馆伙计,此刻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与警惕。
他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他曾经无比信赖的“顾香主”。
更多的人,眼中是全然的陌生与敌意。
他们是纳兰云骁麾下的八旗精锐。
对他们来说,眼前这张属于“顾承蹊”的脸,就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敌人。
雨,越下越大了。
江涛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所有人的心。
“束手就擒吧。”
纳兰云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
让他以“顾承蹊”的身份死去,保全大清和纳兰云骁自己的颜面。
顾承蹊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在这片凄风苦雨之中,显得有些苍凉,又有些说不出的决绝。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卷卷轴。
那是天地会的名册,上面有赵铁胆,有李四,有无数为了“反清复明”这个虚无缥缈的理想而奋斗的兄弟。
他的右手,也紧紧攥着一卷卷轴。
那是八旗的密令,是纳兰云骁交给他的,让他去“揪出**”的催命符。
两个无法共存的身份。
两个注定要你死我活的阵营。
而他,就被死死地夹在这两者中间,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纳兰云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想知道,顾承蹊会选择哪一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放弃抵抗,选择一种“体面”的结局时。
他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中,是何时多出了一面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铜镜。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物件。
是养父留给他的遗物。
他猛地扬起手。
那面铜镜,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风雨中,突兀地炸开。
那声音,盖过了风声,雨声,也盖过了江涛的轰鸣。
铜镜,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的碎片,散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闪烁着微弱的光。
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一张脸。
有他自己的,那张沾满雨水,笑容决绝的脸。
有纳兰云骁的,那张永远淡漠,此刻却微微变色的脸。
有赵铁胆的,那张写满愤怒与不解的脸。
也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在码头的角落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而惊慌失措的苦力、小贩……
千百张混沌的面孔,在破碎的镜片中交织、重叠,光怪陆离。
像一幅支离破碎的,人间浮世绘。
“我不是陈五。”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雨水,似乎都为他这句话,而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我也不是什么顾大人。”
他看着纳兰云骁,看着赵铁胆,看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清澈,坦荡,再无一丝一毫的伪装与迷茫。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我是汉家孤星,顾瑄!”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转身,纵身一跃。
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身影,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决然赴死的飞鸟。
投入了脚下那片,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无尽江水之中。
“抓住他!”
纳兰云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脸上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冲到码头边缘,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涌向码头边缘,刀剑入水,箭矢如雨。
然而,江面之上,除了滔天的巨浪,和被雨点打出的无数涟漪,早已不见了顾瑄的身影。
他就那样,消失了。
消失在了这片吞噬一切的,冰冷江水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
在码头的角落里,一个堆放着杂物的木棚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是阿宝。
那个靠着帮人打短工,和生病的母亲相依为命的少年。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手里,紧紧地,死死地,攥着一卷东西。
那是在顾瑄跃入江涛前的最后一刻。
那个大哥哥,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破碎的铜镜吸引时,用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了他的面前。
他将一卷东西,用尽全身的力气,塞进了他的怀里。
是一幅图谱。
用油布包裹着,很沉。
上面,还沾着一丝温热的,随即又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冲淡的血迹。
是那个大哥哥的血。
那个大哥哥最后的话,还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忘记的,沉重的嘱托。
“替**……看看太平山河。”
这六个字,比江水还要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极轻微,却极富节奏感的声音,从远处的雾气中传来。
哒、哒、哒……
是马蹄声。
而且不止一匹。
阿宝的心脏猛地一抽,啃饼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将那卷油布图谱,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一根早就被他掏空了内芯的粗大芦苇秆里。
他做得很快,很轻。
做完这一切,他便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桠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已经盯了他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的主人,如同一片融入了晨雾的影子,无声无息。
他是纳兰云骁身边最擅长追踪的影卫,代号,影一。
……
城门刚刚开启,稀稀拉拉的行人哈着白气,在城门官的呵欠声中进城。
阿宝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那些早起进城卖菜的农人没什么两样。
他怀里揣着那根藏着秘密的芦苇秆,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惊胆战。
城西,是整个京城最混乱,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对阿宝来说,这里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肮脏狭窄的小巷,最终的目的地,是城隍庙。
那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瘦弱的孩童。
然而,当他刚刚踏入城隍庙那高高的门槛时。
庙内,一间偏僻的静室中。
纳兰云骁正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一个盛满香灰的铜盆里,捻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面具的残片。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还带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是影卫在码头的石板缝隙里找到的,连同着顾瑄最后的气息。
他将那块碎片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
“主子。”
影一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人已入城西,方向是城隍庙。”
纳兰云骁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在旁边紫檀供桌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活要见人。”
他的声音很淡,不带一丝波澜。
“死要见图。”
“是。”
影一的身影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座巨大的铜制香炉里,三柱手臂粗的檀香,正笔直地升腾着青烟。
纳兰云骁的目光,落在了那三股烟柱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原本笔直向上的青烟,忽然开始打着旋,相互缠绕,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复杂而混乱的纹路。
那纹路,交错,破碎。
恍惚间,竟与昨日在码头,被顾瑄亲手摔碎的那面铜镜,裂开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纳-兰云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
破庙。
横梁。
一滴冰冷的液体,从房顶的破洞渗下,穿过层层蛛网,精准地滴落在顾瑄紧握着横梁的手背上。
很冷。
但他左臂伤口处传来的灼热痛楚,却让他无暇顾及这点冰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江水的冰冷与湍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若不是他自幼熟识水性,又在跳江的瞬间,借着一艘泊在下游的乌篷船底卸去了大部分冲力,恐怕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
江水冲散了他半张人皮面具。
此刻,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连同着那半张粗糙的面具,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半张清俊干净的脸庞。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坚毅。
这半张脸,属于顾瑄。
另外半张,依旧是那个在码头做苦力的“陈五”。
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容,在他脸上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他靠在冰冷的梁木上,努力平复着呼吸,感知着身体的状况。
左臂的刀伤很深,是昨天被纳兰云骁的亲卫所伤,此刻依旧在隐隐渗血。
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找到阿宝。
那幅图,绝不能落在纳兰云骁的手里。
又一滴雨珠,从檐角滴落。
这一次,它没有落在顾瑄的手上,而是打在了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上。
“叮”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块古朴的汉玉,色泽温润,上面用阳刻手法雕着一只展翅的孤星。
是养父留给他的。
玉佩被雨珠打湿,沾染上了一丝凉意。
可就在这一瞬间,顾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枚一直以来只是温润的玉佩,此刻竟从内部,透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那股暖意,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指向性。
它似乎在与某个遥远的东西,产生着一种微弱的共鸣。
一种……隐隐的吸引。
顾瑄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了图谱。
想起了养父将图谱交给他时,那凝重的眼神。
这枚玉佩和那幅图谱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
暮色,如同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降下。
京城西郊的晒谷场,空旷而寂寥。
白日里晾晒的谷物早已收仓,只剩下满地散落的麦秸,在晚风中发出萧瑟的声响。
阿宝就被堵在了这里。
他的身后,是高高堆起的麦垛,已经没有退路。
他的身前,是那个如同影子一般的男人,影一。
“把东西交出来。”
影一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干涩,没有温度。
他手中的长刀,在昏暗的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宝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依旧死死地抱着怀里那根伪装成拐杖的芦苇秆。
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与恐惧。
“看来,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影一失去了耐心。
他手腕一抖,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砍向阿宝的要害,而是精准地划向他紧抱着芦苇秆的袖口。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晒谷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阿宝惊呼一声,眼看那冰冷的刀锋就要割破他的手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麦垛之后猛地冲出,速度快到极致!
“铛!”
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一柄沾满泥水的短刀,险而又险地格开了影一的长刀。
是顾瑄!
他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了。
影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这个本该沉尸江底的人,居然还能活着出现在这里。
“你找死!”
影一的攻击变得更加狠厉,刀刀致命。
顾瑄左臂有伤,行动不便,一时间只能勉力招架,护着身后的阿宝,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数的火把,瞬间将整个晒谷场照得亮如白昼。
纳兰云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狼狈的两人,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漠。
只是那淡漠的深处,藏着一丝看到猎物落网的快意。
火光,照亮了顾瑄的脸。
那半张属于“陈五”的粗糙面具,和半张属于“顾瑄”的清俊面庞,以及上面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痕,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
“顾瑄,我们又见面了。”
纳兰云骁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场中,目光却落在了阿宝怀里的那根芦苇秆上。
“为了这东西,连命都不要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的讥诮。
“你知道吗?这图谱,画得确实精妙绝伦。”
“只可惜,绘制它的人,是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纳兰云骁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顾瑄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图谱,原是你养父,前任漕运总督顾怀章大人,亲手绘制的。”
顾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当年,就是拿着这幅图,献给了关外的敌人,妄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清江山。”
“这通敌叛国的铁证,没想到,辗转多年,倒成了你们父子的催命符。”
“胡说!”
“带回去。”
他吐出三个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反剪起顾瑄的双臂,冰冷的铁镣“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顾瑄没有反抗。
他的身体因为之前的搏斗与旧伤,早已疲惫不堪,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从未有过的清亮。
被押着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人群的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阿宝,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瑄身上时,飞快地将那根芦苇秆,悄悄塞进了旁边一个麦垛的夹缝之中。
动作很轻,很隐蔽。
做完这一切,阿宝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遥遥地望向顾瑄。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顾瑄的心,猛地一沉,又泛起一丝暖意。
他知道,那根中空的秆子里,藏着的不止是那张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图谱残页。
还有另外半块丝帕。
一块绣着一个“瑄”字的丝帕。
那是他留给阿宝的,最后的信物。
……
夜,深了。
顾家的祠堂,与其说是祠堂,不如说是一间被遗忘了的旧屋。
空气里,浓郁的檀香气味,拼命想压住从房梁、墙角滲透出来的潮湿霉味,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复杂气息。
顾瑄被两名影卫押着,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他的面前,是一张落满了灰尘的供桌。
纳兰云骁就站在供桌旁,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那一排排静默的牌位。
他站了很久,久到顾瑄的膝盖开始发麻。
终于,纳兰云骁动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扔在了供桌上。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空寂的祠堂里格外突兀。
顾瑄抬眼看去,那是一块玉佩的碎片,质地温润,边缘的断口却很锋利,上面沾着暗沉的血迹。
“顾大人临终前,曾托我保管这图谱。”
纳兰云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一丝回响,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
“他说,此物关系重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
顾瑄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块玉佩碎片,死死地盯住了供桌最上方,那个本该属于他养父顾怀章的牌位。
可那上面的字,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
牌位是新的,用的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上面刻着的,却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关外风情的陌生名字。
苏赫巴鲁。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镶黄旗,骁骑参领。
“苏赫巴鲁?”
顾瑄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镶黄旗的骁骑参领?”
这怎么可能?
这里是顾家的祠堂,供奉的,理应是姓顾的**先祖。
为何,最显眼的位置,会摆着一个八旗将领的牌位?
养父……他究竟是谁?
顾瑄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那个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可眼前这块牌位,却将他所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砰!”
祠堂的侧门,被人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猛地撞开。
一名影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神色惊惶到了极点。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封信。
那信纸,已经被血浸透,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总舵急报!”
影卫的声音,因为恐惧与急促而变得尖利。
“八旗铁骑,围了江宁分舵!”
纳兰云骁霍然转身。
他一把夺过那封**,迅速展开。
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展开**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上的字迹潦草而混乱,显然是写信之人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纳兰云骁的手指,在展开书信的瞬间,不经意地收紧。
指尖的力道,让一滴尚未干涸的墨迹,在他指腹的按压下,骤然晕染开来。
那团墨迹,恰好与他之前摊在桌上的那份图谱残页上,用朱笔标注出的“江宁”二字,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微小,却致命的巧合。
顾瑄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图谱,江宁,八旗铁骑,还有这间祠堂里,那个属于镶黄旗参领的牌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这死寂压抑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
“呵呵……”
“你以为,我养父是通敌叛国?”
顾瑄抬起头,直视着纳兰云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他是在用这张图,帮你们天地会,避开清军的围剿?”
纳兰云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脸上的淡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供桌下方的一块地砖,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
地砖,突然松动了。
紧接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小脑袋,从地砖下方的暗道里探了出来。
是阿宝!
他从狭窄的暗道里滚了出来,灰头土脸,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根芦苇秆。
或许是太过紧张,芦苇秆从他怀里滚落,骨碌碌地滚到了顾瑄的脚边。
纳兰云骁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顾瑄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他猛地抬脚,一脚踢在了那根芦苇秆上。
“啪”的一声,脆弱的芦苇秆从中裂开。
从里面掉出来的,并非只有那卷图谱残页。
还有一封被卷得极细的密信。
信纸是明**的贡品宣纸,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写着一行行的字。
而那墨迹之中,隐隐混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点。
在信纸的末尾,有一个用血按下的指印,那指印的形状,并非寻常的圆形,而是一个清晰的,小小的蝶形。
蝶形胎记。
是养父的血。
顾瑄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奏折!是臣子写给皇帝的奏折!
“臣以**身份,卧底天地会,非为功名利禄,只为促满汉相融,消弭纷争……”
“今漕运、盐帮、江湖各路图谱已成,可助**一统江南,平定乱局……”
“臣,顾怀章,愿以颈上之血,以明此心,以证此志。”
奏折的抬头,赫然是三个大字。
“奏,康熙圣上。”
轰隆!
祠堂之外,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纳兰云骁那张写满了震惊与错愕的脸。
他手中的那块玉佩碎片,“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
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原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镶蓝旗安插在天地会的暗桩。”
顾瑄的目光,落在了纳兰云骁的腰间。
在那里,悬挂着一块被衣袍半掩的令牌。
雷光闪过的瞬间,他看清了令牌上的纹路。
那是一条盘踞的龙。
是只有宗室子弟,才能佩戴的龙纹令牌。
养父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再一次回响在他的耳边。
“纳兰家……纳兰家世代为旗人,身上,却藏着**的骨血……”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祠堂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舵主!”
又一声爆喝,祠堂的正门再次被撞开。
一名手持**的影卫,浑身湿透,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手中的箭矢,直指被押在地上的顾瑄。
“舵主!此人知晓我们太多秘密,绝不能留!杀了他!还有那个孩子!”
纳兰云骁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锋,没有指向顾瑄。
而是指向了那名刚刚闯进来的,他自己的手下。
“真正的**,”纳兰云骁的声音,冷得像是祠堂外的暴雨,“是你这种,脑子里只知道杀戮的蠢货。”
“月儿弯弯照九州,小船摇摇过桥头……”
那是他娘亲临终前,一遍遍教他唱的歌谣。
歌声稚嫩,带着颤音,在这死寂的暗道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就在阿宝的歌声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顾瑄手掌下的那片石壁刻痕,竟毫无征兆地,透出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微光。
光芒并不刺眼,像是萤火,顺着刻痕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聚成一个指向前方的箭头,照亮了前方不远处的景象。
一条岔路。
暗道在这里,分成了左右两条。
光芒也仅仅是照亮了岔路口几尺见方的地方,更深处,依旧是望不尽的黑暗。
“左边……”
顾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着那些已经恢复了冰冷与黑暗的刻痕,脑中飞速地将童谣的音调与“河清海晏”密码进行比对、破译。
“左边是通往漕运总舵的密道。”
他的目光转向右边那条更加幽深的岔路。
“右边,通往京郊的八旗旗营粮仓。”
原来如此。
顾瑄的呼吸微微一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养父那份图谱的全部深意。
那根本不是一份单纯献给天地会的生路图。
它是一把双刃剑。
既为走投无路的天地会兄弟,在江南水网中指明了一条可以遁入江海的生路。
也给看似高高在上的八旗铁骑,留了一个不至于鱼死网破的转圜余地。
漕运,是**的命脉。
粮仓,是八旗的根基。
养父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纷争中,寻找一丝“满汉相融”的可能。
他的目光在岔路口的石壁间逡巡,微光消散前的最后一瞥,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右侧通道入口的砖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顾瑄走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抠了出来。
入手是一种冰凉坚硬的触感。
那是一张面具,只有一半。
正是他在码头混战中,被人扯掉的那半张。
他将面具翻过来,借着心中残存的记忆,辨认着背面的字迹。
不是刻的,而是用朱砂写的,字迹很小,笔锋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影卫受控于鳌拜余党。”
短短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顾瑄脑中炸响。
鳌拜!
那个权倾朝野,早已被康熙铲除的“满洲第一勇士”!
他的余党,竟然还潜伏在暗处,甚至控制了纳兰云骁麾下的影卫。
那么,之前在祠堂外,那个要对自己下杀手的影卫……
顾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祠堂废墟之外,暴雨渐歇。
冰冷的雨水顺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蜿蜒而下,滴落在纳兰云骁的肩胛上,将他衣衫上的血迹浸染得更深。
他靠着粗壮的树干,脸色苍白,嘴唇却紧紧抿着,透出一股狠厉。
那名影卫的**,已经被他处理干净,沉入了祠堂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
井水幽深,能掩盖一切秘密。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从影卫的靴底夹层里搜出来的。
令牌并非宗室的龙纹,而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徽记,镶着黄边。
镶黄旗。
纳兰云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祠堂神龛之上,那个他一直怀疑的牌位——苏赫巴鲁,其所属的,正是镶黄旗。
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原来……”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在雨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
“原来他们早就盯上了顾大人的图谱。”
鳌拜的余党,苏赫巴鲁,镶黄旗……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顾怀章,将天地会,甚至将他自己,都网罗其中。
他抬头,望向远方泥泞的官道。
雨幕中,一道模糊的马蹄印,正缓缓被新的雨水填平。
那是他最信任的亲信,名叫巴图。
就在刚才,他已经派巴图快马加鞭,赶往江宁分舵,去传递此地发生的一切。
无论如何,必须在鳌拜余党动手之前,保住江南的布局。
---
暗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顾瑄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干燥的、混杂着书墨与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点燃了墙角的油灯,昏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啊!”
阿宝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小手死死地抓住了顾瑄的衣角。
他的眼睛,正惊恐地盯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仕女图。
画中女子身着**服饰,眉眼温婉,嘴角含笑,只是那双眼睛,与阿宝的娘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画中人的衣襟一角,用极小的金线,绣着几个字。
是满文。
顾瑄辨认了片刻,念了出来。
“苏赫巴鲁。”
画中人,是苏赫巴鲁的妻子。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画像的右下角边缘。
那里,有一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渍。
那血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顾瑄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解开胸口的衣襟,露出了皮肤。
在他的左边胸口,同样的位置,有一个与那血渍形状、大小,完全吻合的蝶形胎记。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画像上那片冰冷的血渍,又缓缓落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
完美贴合。
“她……”
顾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头,看着满眼惊恐与不解的阿宝,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是你外婆。”
“也是苏赫巴鲁的……***子。”
话音未落,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器碰撞声。
有人在撬门!
顾瑄脸色一变,瞬间吹灭了油灯。
密室,重归黑暗。
他拉着阿宝,迅速躲到石门旁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门上一道细小的缝隙向外窥探。
几条黑影,正拿着铁钎,暴力地撬动着石门的门栓。
火把的光亮,映照在领头那人的腰间。
一块狼头徽记的令牌,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是他们!
阿宝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顾瑄以为他要哭出来的时候,那孩子却突然挣脱了他的手。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墙角,举起了一样东西。
是刚才点灯用的火折子。
“娘说过……”
阿宝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
“火能烧尽魑魅魍魉!”
“苏赫巴鲁是阿宝的外祖父。”
顾瑄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纳兰的耳中。
“你,该叫他舅舅。”
这句话,既是陈述,也是一句最致命的试探。
他将阿宝的身份,他刚刚才拼凑出的惊天秘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他在赌。
赌纳兰的反应。
纳兰的身体又是一震,似乎没料到顾瑄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一种不带任何威胁的姿态,轻轻按住了顾瑄持刀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伤口的灼热与失血的虚弱。
“你说的没错。”
纳兰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家姐,正是苏赫巴鲁大人的长女。”
“所以,我才必须来。”
他反手按住顾瑄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肩胛处涌出的鲜血,已经将他半边衣袍彻底浸透,血滴顺着衣角,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
“鳌拜的余党,早已渗透了天地会。”
“他们借着天地会的名义,在江南制造事端,就是为了挑起满汉两族更大的纷争,好让他们浑水摸鱼,重建成王的大梦。”
纳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似乎在与身体里流失的生命力赛跑。
“而你养父,顾怀章大人留下的那份图谱,是眼下唯一能够指证他们,拆穿他们所有阴谋的证据。”
顾瑄的心,猛地一跳。
养父的图谱。
他一直以为,图谱只是关系到江南的漕运与布防。
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的,竟然是鳌拜余党颠覆朝局的巨大阴谋。
而纳兰,他不仅知道图谱的存在,更知道图谱在自己手里。
他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
顾瑄抵在纳兰后腰的**,刀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厚重的石门外,传来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
“砰!”
“砰!”
“砰!”
石屑簌簌落下,门栓在巨大的外力下发出痛苦的**。
那些黑衣人,发现纳兰进了密室,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们要破门而入了。
“没时间了!”
纳兰猛地喝道,语气里满是焦灼。
黑衣人撞破石门的刹那,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屑与石块四散飞溅。
数道黑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冲了进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顾瑄做出了反应。
他收回**,一把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阿宝揽入怀中,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点。
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密室顶部的横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那些刚刚冲进来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便消失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
而就在他们抬头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纳兰手中脱手而出。
那是一枚令牌。
天地会舵主的令牌。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的风声,精准地旋转着,嵌入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领头者的咽喉。
“噗嗤。”
一声闷响。
领头者的眼睛瞪得滚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想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鲜血,顺着令牌的边缘狂涌而出。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去。
这兔起鹘落的一幕,瞬间镇住了所有的黑衣人。
而纳-兰,却根本没有看那个被他一击毙命的领头者。
他的目标,是横梁上的顾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猛地向上窜起。
他不是要攻击顾瑄。
他的手,快如闪电,目标明确地抓向了顾瑄脸上的那半张面具。
“嘶啦——”
一声轻响。
那张跟随了顾瑄多年,为他隔绝了过去,也为他创造了“顾瑄”这个身份的面具,被纳兰一把扯了下来。
面具脱离的瞬间,顾瑄感觉自己的脸颊,猛地接触到了密室中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
一种久违的、被完全暴露的刺痛感传来。
“用你本来的脸!”
纳兰在半空中力竭,重重地摔落在地,但他却用尽全力,朝着顾瑄嘶吼。
“让他们看看!”
“让他们看看,顾怀章大人的儿子,还活着!”
火把的光,跳动着,摇曳着,将整个密室照得忽明忽暗。
光线,恰好落在了顾瑄的脸上。
那是一张清俊、坚毅,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贵气的脸。
一张与墙壁上那副仕女图中的男人,苏赫巴鲁,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冲进来的黑衣人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手中的钢刀,还闪着嗜血的光。
他们的脸上,却写满了惊骇、迷茫与不可置信。
他们是鳌拜的死忠余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是苏赫巴鲁的旧部。
他们对苏赫巴鲁的样貌,熟悉到了骨子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本该是他们追杀目标的,天地会的余孽,顾怀章的儿子……
他怎么会……怎么会和苏赫巴鲁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苏……苏赫巴鲁大人……”
一个黑衣人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喃喃自语,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不……不可能……大人他……”
阵脚,在这一瞬间,彻底大乱。
他们赖以维系的仇恨,他们行动的根基,在看到顾瑄这张脸的刹那,轰然崩塌。
顾瑄趴在横梁上,怀里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阿宝。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乱成一团的黑衣人,感受着那一张张震惊、混乱、恐惧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纳兰的用意。
身份。
他最想隐藏的身份,此刻,却成了他最强大的武器。
顾怀章的儿子。
苏赫巴鲁的外孙。
这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身份,在他身上奇迹般地融合,形成了一股足以撕裂敌人心防的恐怖力量。
他缓缓地,从横梁上直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目光,和画像上的苏赫巴鲁,如出一辙。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撤!”
黑衣人们如梦初醒,他们惊恐地看了一眼横梁上的顾瑄,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纳兰,仿佛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他们再也顾不上图谱,也顾不上**灭口。
他们互相推搡着,拥挤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让他们信念崩溃的密室。
转眼间,密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顾瑄抱着阿宝,从横梁上一跃而下。
他稳稳地落在地上,第一时间冲到纳兰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
顾瑄不敢耽搁,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摆,用最快的速度为纳兰包扎肩上的伤口。
血流得太多了,纳兰的嘴唇已经是一片灰白。
“为什么?”
顾瑄一边用力按住伤口,一边低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纳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顾瑄那张已经完全暴露的脸,嘴角竟扯出了一丝虚弱的笑意。
“我不是在救你。”
“我是在救……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养父……顾大人,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所以,他将图谱一分为二……一份,交给了你。另一份,交给了我。”
顾瑄的手,猛地一顿。
“他说……时候到了,会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他的信物和另一半图谱来找我。”
纳兰的目光,落在了被顾瑄护在身后的阿宝身上。
“而我姐姐……阿宝的母亲……她临终前,也将阿宝托付给了我。”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戴着半张面具,却有着苏赫巴鲁家血脉的男人……就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他。”
两个父亲的嘱托。
两个母亲的遗愿。
在这一刻,通过纳兰之口,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顾瑄的心中,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以为的孤身潜伏,背后,却有两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和守护着他。
“走……”
纳兰抓住顾瑄的手臂,用尽力气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去漕运码头……那里有……有我们的密道……”
话音未落,他便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瑄背起重伤昏迷的纳兰,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阿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脉,传承,责任。
这些沉重的词语,在今夜,终于有了具象的形状。
他不再是顾瑄,也不再仅仅是苏赫巴鲁的外孙。
他是两段被斩断的历史,唯一的连接点。
密道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顾瑄背着纳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阿宝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寒冷,还在不住地发抖。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不知通向何方。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岔口时,阿宝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力拽了拽顾瑄。
“叔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却执拗地指向旁边一堆散乱的芦苇秆。
顾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了,阿宝?”
他放缓了脚步,柔声问道。
阿宝挣脱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堆芦苇秆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了一根。
那是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芦苇秆,只是比其他的要粗壮一些。
阿宝将芦苇秆举到顾瑄面前,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顾瑄心中一动,接了过来。
他发现这根芦苇秆是中空的,两头被泥土堵住了。
他轻轻敲掉一头的泥封,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
丝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顾瑄缓缓展开丝帕,一朵用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昏暗的密道里,闪着柔和的光。
莲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露水。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纳兰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醒,发出一声微弱的**。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恰好落在了顾瑄手中的丝帕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怀里,极为艰难地掏出了什么。
同样是一方丝帕。
当他将自己的丝帕展开时,顾瑄的呼吸停住了。
纳兰的丝帕上,同样绣着一朵并蒂莲。
不,应该说,是半朵。
当两方丝帕并排放在一起时,那两朵(或者说两半朵)莲花,便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株完整的、并蒂而开的莲花。
完美无瑕。
“这是……”
顾瑄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我爹**定情之物。”
纳兰虚弱地说道,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温柔的怀念。
“当年,他们将这方帕子一分为二,分别赠予了家姐,和我娘。”
“家姐……就是苏赫巴鲁大人的妻子,阿宝的外婆。”
“而另一半,给了我娘,也就是阿宝母亲的母亲。”
一条**了满汉,延续了两代人的信物,就这样,在阴暗的密道里,重见天日。
“**……阿宝的妈妈……她临终前,将这半块帕子,连同阿宝一起,托付给了我。”
纳兰的目光,从帕子上移开,落在了顾瑄的脸上。
“她说,这是苏赫巴鲁家的信物,也是顾家的信物。”
“就像你养父,顾怀章大人,将那份生死攸关的图谱,托付给我,守护至今一样。”
守护。
又是守护。
一个为了故人之托,一个为了姐姐的遗愿。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个秘密,同一个孩子,和同一份希望。
漕运密道的尽头,是一处临时的水牢。
这里原本是用来囤积**货物的,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
被俘的那个黑衣人,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是个硬骨头,无论顾瑄怎么盘问,他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瑄。
顾瑄并不着急。
他只是将那两半合二为一的并蒂莲丝帕,以及那幅苏赫巴鲁的画像,放在了那个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波动。
那是信仰崩塌后的剧烈挣扎。
“你们的总舵主,是谁?”
顾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黑衣人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良久,他发出一声像是野兽悲鸣般的嘶吼。
“我们都被骗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铁链哗哗作响。
“总舵主……总舵主早就被他们给替换了!”
“真正的纳兰云骁,三年前在清廷的围剿中,就该死了!”
“现在的这个……是个假的!是鳌拜大人的……旗子!”
话音未落,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软地垂了下去,气绝身亡。
他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水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黑衣人临死前吼出的那几句话,却如同惊雷,在顾瑄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总舵主被替换了。
真正的纳兰云骁,三年前就该死了。
顾瑄的目光,猛地转向旁边正在调息疗伤的纳兰。
如果真正的纳兰已经死了,那眼前这个……是谁?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画面。
就在不久前,在江宁城的那家茶楼里。
他与“纳兰”第一次见面。
当时,“纳兰”为他点了一壶上好的茉莉香片,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他记得很清楚,那茶香之中,除了茉莉的清雅,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苦杏仁的怪味。
他当时以为是茶叶的品质问题,便没有在意,加上他素来谨慎,只吃了桂花糕,并未喝那杯茶。
现在想来,那股味道……
是牵机药!
一种发作极慢,却无药可解的奇毒!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从一开始,纳兰就在试探他!
如果他当时是鳌拜余党收买的人,必然会知道那茶中有猫腻,或者有解药,他会坦然喝下。
而他没有喝。
他这个无心之举,恰恰证明了他的清白,也让他逃过了一劫。
眼前的这个纳兰,是真的。
他才是那个被鳌拜余党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甚至顶着死去同伴的名字,继续战斗的人。
顾瑄看着纳兰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背负的秘密和痛苦,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粮仓的暗处,传来几声极轻的鸽哨。
纳兰的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睛,对顾瑄做了一个手势。
顾瑄会意,闪身到暗道口戒备。
片刻后,一只信鸽落在了纳兰伸出的手臂上。
纳兰从信鸽脚下的小竹**,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缓缓展开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猛然发颤。
顾瑄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凑了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写字的人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京城八旗大营异动,鳌拜铜像于三更铸成。”
鳌拜铜像!
顾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鳌拜余党渗透天地会,在江南制造混乱,都是障眼法。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京城!
他们要铸造鳌拜的铜像,竖立在八旗大营之中,以此为号召,聚集所有对**不满的旧部,发动一场惊天动地的**!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被阿宝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卷图谱。
图谱被重新卷好,用布包着。
但此刻,那布包之上,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顾瑄一把扯开布包。
只见图谱之上,“河清海晏”那四个用朱砂写就的大字,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而那些如同血脉般的纹路,正疯狂地闪烁着,红光顺着纹路,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蔓延。
那个方向,正是京城!
这图谱,不仅仅是地图,不仅仅是证据。
它还是一个预警的罗盘!
它能感应到大清龙脉的震动!
“来不及了……”
纳兰的声音干涩无比。
“三更……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黎明前最浓重的雾霭,笼罩着江面。
两艘不起眼的漕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
顾瑄、纳兰和阿宝,分乘在两艘船上。
顾瑄将一枚重新组合好的龙形玉佩,轻轻系在了阿宝的颈间。
玉佩温润,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阿宝,记住,这是钥匙。”
顾瑄看着阿宝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打开京城最后一条密道的钥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弄丢它。”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胸口的玉佩。
另一艘船上,纳兰正俯身检查着舱底码放整齐的箱子。
箱子里,是满满的**。
他检查完最后一根引线,直起身,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丝疯狂的快意。
他望向顾瑄,隔着江面的薄雾,大声说道:“你养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太平盛世,从来不是靠卑躬屈膝等来的。”
“是靠着一刀一枪,炸碎那些吃人的旧枷锁,再用血肉,一块一块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