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阅读网

穿越汉朝当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张默刘衡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章节列表穿越汉朝当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张默刘衡)

时间: 2026-06-17 13:17:04 

由张默刘衡担任主角的都市小说,书名:《穿越汉朝当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北风入骨------------------------------------------:风雪惊梦,直似有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在窗纸外头来回刮削。那窗纸本已被寒意浸得发脆,叫北风一逼,便不住发出扑扑的轻响,似是有人隔着窗棂,用指甲慢慢地刮。。,里头还混着一股熏过的陈艾味,一股久闭屋室,一股说不清的铜腥气。炭盆里余火未尽,红一阵,暗一阵,把床前半幅帐幔映得忽明忽灭。灯台上那盏油灯烧得不稳,豆大一点...

穿越汉朝当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张默刘衡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章节列表穿越汉朝当皇帝:朕不做多余的事(张默刘衡)

第4章

病里闻道------------------------------------------:北地有隐者,天便阴了。,日头还在天上,光却先弱下来,透过窗纸,只剩一层发白的亮,冷冷铺在地上。院里积雪叫人踩过几遍,边角已发了灰,风一吹,檐下碎冰轻轻相击,叮的一声,又没了。屋里火盆压着热,炭不旺不弱,偶尔裂一声,倒把这满室的静衬得更深。,身后垫着软枕,肩头仍有些发沉。,他胸口一直像压着一口未尽下去的气。不是疼,也不算闷,只是说过那几句话之后,身子里那股本就虚着的劲像又散了一层。薄太妃叫人添过一回温水,又让他少说话。他倒也真不再开口,只听着外头来来去去的脚步,慢慢把那股浮气往下压。,眼神半垂着,像是连风从哪一道缝里进来也知道。窗下小案上摊着几卷抄来的旧册,薄太妃正低头翻看。她翻得不快,一页过去,指尖会在简尾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临近门边却一下慢了,像是想起这屋里躺着个才退热的小代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门边小内侍掀起半幅帘角,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那人回得更低,只听得“府门道人青羊观”几个字零零碎碎飘进来。,没有睁眼。,片刻后又进来,先向薄太妃行了礼,方才低声道:“太妃,府门外来了个老道人,自称青羊观玄微子。说……说不是来驱鬼驱邪,只想给小大王看一看神气。”。,手指仍压在竹简边上,只道:“怎么来的?”:“说是自己来的。人在风口里站了半个时辰,不闹,也不往里闯,只请府里通报一句。还说——”。“还说什么?”
“还说小王爷这病,寒热只在表,真正不稳的是神。若只拿药压下去,烧退了,人也未必就算好了。”
这几句话不高,屋里却听得很清。
刘衡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再偏过去一点,才看见薄太妃的侧脸。她神色平平,眼里那点光却比方才冷了些。她不信鬼神,也不信无缘无故站到王府门前的人。昨夜炭中有异,今晨边仓旧册才逼到帘前,这时候府门口又来了个会“看神”的道人,太巧了。
门外又有更沉的脚步声过来,落地直而稳,不像内侍侍女,更不像书吏账房。小内侍尚未报出声,来人已在帘外拱手道:“宋昌求见。”
薄太妃道:“进来。”
宋昌掀帘入内,肩上还沾着未化尽的雪意,衣襟上有一道被风吹硬了的褶。他进屋先行礼,随即便道:“太妃,府门外那道人,不可见。”
薄太妃抬眼:“为何不可见?”
宋昌道:“昨夜刚有人借炭入屋,今日便有道人上门看神。眼下王府最忌外人近身。此人若真有本事,也不会挑今日;若没本事,便是借机装神弄鬼。依臣看,先打发了再说。”
他话向来直,像钉子一样,敲下去便不再绕。刘衡听着,心里反倒安稳些。至少这府里,还有人先想到的是“近身”两个字。
话音方落,帘外又传来小内侍的声音:“张大人来了。”
薄太妃道:“让他进。”
张武进门时,比宋昌安静许多。他先将袖口上的一点雪屑掸净,方才行礼。抬头时,目光极快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火盆、门边、薄太妃、榻上刘衡,一样也没漏,却一样也没停久。
“臣方才去府门外看过了。”他说。
宋昌侧目看他:“看出什么了?”
张武道:“青羊观确有这么个人。近三年里给城南几家看过病,也替城外夭折的小儿做过安魂。平日里少进豪右门第,也不大往官门里走。今日为何来王府,臣一时还没看透。”
宋昌冷声道:“既没看透,便更该赶走。”
张武道:“赶,自然能赶。只是眼下城里风快,昨夜的事、今晨的事,外头未必没有人知道。此人这时站到府门前,不管是谁把风递过去的,总是一条路。若立刻断了,只怕往后更不好摸。”
宋昌皱眉:“一条路?张大人莫不是还想顺着这条路把人请进来?”
张武道:“进不进,不在臣。只在太妃。”
薄太妃这时才将手里那卷旧册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到榻上:“衡儿。”
刘衡抬起眼。
“你觉得呢?”薄太妃问。
刘衡看着母亲,没有立刻答。
屋外风从廊角穿过,窗纸微微一鼓。昨夜炭里掺东西,今日边仓旧册又逼着王府开了帘,这时候来一个道人,自然不是平空落下的。可越是这样,便越不能一听“道人”二字就立刻关门。关了,倒干净;可干净背后,许多东西也就一并看不见了。
他开口时,嗓子仍有病后的轻哑:“可以见。隔帘。”
宋昌眉头一紧。
刘衡目光移过去,缓缓道:“他若只是江湖人,隔着帘,也该知道自己该回什么话。若真能看病,便不用近榻。若另有心思,走到帘外,已够看出些东西。”
屋里静了一息。
张武垂了垂眼,像是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薄太妃神色不动,只道:“人可进外间,隔帘回话。若有半句虚浮,立时请出去。宋昌的人守外院,张武的人守门里门外,不许再添旁人近身。”
“是。”两人同时应声。
命一下,屋里外便都动了起来。
门边嬷嬷先出去传话,外院那边很快换了脚步,甲叶轻轻一碰,随即又沉了下去。张武也退到门边,低低交代了两句。宋昌则仍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压着这屋里的气。
过不多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
来人走得不慢,也不刻意轻,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极稳。那步子和王府里的人不同。王府里的人靠近里间,总要先收一收,像怕惊着什么;这人却像是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该守什么规矩,因此反倒不见局促。
小内侍在帘外压低声音道:“青羊观玄微子到。”
帘子一掀,先进来的仍是风。
风里带着未散尽的雪气,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像晒干的老药叶,又像深山里风吹过枯松之后留下的一点冷味。随后,一道人影迈了进来。
那道人年近六旬,须发半白,却并不飘长,整整齐齐束在一顶旧冠下。身上是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道袍,袍角沾了雪泥,袖口处有细细补过的痕。脚上芒鞋素净,鞋边泥色干了,也不显脏。手里不持拂尘,只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腰间挂着一只小葫芦和一只布囊,布囊口用麻绳束着,边角磨白了。
他进门之后,并不急着去看刘衡。
先看了火盆一眼。
那一眼不长,像是随意落过去,随后又看门边垂下的帘子,最后才转向窗下的薄太妃,微微一礼。
“贫道玄微子,见过太妃。”
他的礼不深,却也不轻,像山中人入世时依着礼数行的一揖,够了分寸,也没多半分做作。
薄太妃坐着没动,只淡淡道:“道长风雪天来王府,不知是看病,还是看魂?”
玄微子抬起眼,目光在火盆上轻轻一落,方道:“病在身,魂在心,神在其间。贫道今日不敢妄言看魂,只看神。”
薄太妃道:“王府里病中小儿,经不起惊。道长若只是来卖虚言,便请回吧。”
玄微子听了,却不见恼,也不急着辩,只把手里的竹杖往身边收了收。杖身上一点融雪顺着竹节慢慢滑下,滴在砖地上,轻轻一声。
“贫道若卖虚言,”他说,“今日便不会站在风口里,等这半个时辰。”
宋昌冷冷看他:“谁叫你来的?”
玄微子转过头,看了宋昌一眼。那眼神极静,看得宋昌眉头更深了一分,却又不像被冒犯,倒像被人照见了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城里有风,”玄微子道,“风里有话。贫道在观里听见,便来了。”
宋昌道:“风里还说了什么?”
玄微子道:“说小王爷这几日寒热反复,昨夜惊得狠,今晨又强提一口心气。说王府夜里有炭,白日有账。说人都还在走,气却不大稳。”
这几句话一出,屋中气息像是微微一沉。
刘衡背后极轻地紧了一下。
昨夜有炭,今晨有账,外头若有风声,听到也不算怪。可“今晨强提一口心气”这句,却像一下点到了最里面。方才边仓旧**一轮回话,他确实是强着精神隔帘问了几句。说完之后,胸口那股气一直有些浮,连坐久了都觉得发虚。若非近前看着,不该这么容易知道。
薄太妃神色不变,只道:“道长既会听风,那你今日还听出什么了?”
玄微子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向那道垂帘。
他看得并不久,也不锐,像只是从火盆边上顺势望过去。可刘衡心里却陡然一紧。那种感觉很怪,不像被人盯着,倒像有人站在冬夜雪地里,隔着门缝轻轻试了一下里头的风,便知道屋中哪一角暖,哪一角寒。
玄微子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小王爷这病,寒只是一层,惊也只是一层。真正不稳的,是形神未相附。”
屋里静得极深。
门边小内侍原先半弓着背,这会儿连呼吸都不敢重。张武站得更低些,目光却明显一凝。宋昌像是要开口,终究没先说出来。
薄太妃看着玄微子:“形神未相附?”
玄微子道:“有的**病一场,伤在血脉;有的人伤在筋骨;殿下这病,身倒不算最重,神却散得厉害。人还是这个人,病气虽退,神气却还没全归位。”
他只说到这里,便收住了。
刘衡手指在被中无声地收紧了一分。
这道人并没说穿什么,可每一句都贴得很近,像隔着一层窗纸,用指尖轻轻一点,便知道里头那盏灯是不是原先那一盏。
薄太妃眼底微沉,却并不乱,只道:“道长既说神不归位,那要如何?”
玄微子不答法子,只道:“先不问术。先问这孩子,愿不愿意把心收回来。”
话落,屋里更静。
刘衡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喉中微微发涩,却不能不答。若一直沉默,反倒显出避;若答得太快,又像被这一句真点中了心。略停片刻,他才缓缓道:“若收不回来呢?”
玄微子听见这声音,脸上竟也不见丝毫意外,只把竹杖轻轻一点地面,淡淡道:“收不回来,人便总像浮在半空。身子躺在这里,神却先走去了别处。这样的人,烧虽退了,心却不肯定。夜里睡不沉,白日看得快,别人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心里先转了十层。久了,伤的不只是病。”
这几句话并不高,也不玄。
可刘衡越听,胸口那一点空便越沉。
他说的不是病后虚浮,说的正是自己这两日的样子。醒来之后,一刻也不敢松,眼前所有人、所有话、所有门路都在心里迅速过一遍,越是想看清,越是不得安。方才边仓旧**一问,也并非当真稳,只是硬把那口气压住了。
薄太妃忽道:“道长看的是病,还是人?”
玄微子目光从垂帘上移开,落回火盆上:“病里看人,人里也看病。人神本喜清,如今却被心事扰得不得归舍。殿下若只是受寒,喝药发汗便够了。如今却是神不守舍,药能退烧,不能归气。”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屋中只余炭火轻响。
过了片刻,薄太妃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再听一听这孩子的气。”
玄微子却摇了摇头:“不必听太久。贫道若再多问,今日反倒惊他。”
薄太妃看着他,没有接话。
玄微子顿了一顿,这才又道:“贫道不问殿下前夜做了什么梦,也不问殿下梦里走过哪里。只问一句——殿下醒来之后,可还觉得这副身子处处顺手?”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时连风声都像轻了。
刘衡看着那道帘影,没有答。
玄微子也不追,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更淡了些:“贫道不问来处,只看当下。人若还活在眼前,前头怎么来的,不必急着问。眼下要紧的是,殿下若还想在这副身子里安稳活下去,便不能总由着心神往别处走。”
屋里静了许久。
薄太妃终于缓缓开口:“可以。只是规矩不改。你只到帘外,不得近榻。若再往前半步,便请出去。”
玄微子微微一礼:“足够了。”
说完,他果真不再近前,只在帘外两步处站定。火盆热气从地上缓缓升起来,隔在他与垂帘之间,微微晃动。旧葫芦在他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刘衡望着那道身影,胸口那一点发空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不是安,也不是怕。
更像是在这满府规矩、试探、炭火、账册和风声里,第一次有人没有先看他的身份,也没有先看他的病,只看见了他这口没安下来的气。
第二节:先修精气
屋里静了半晌,风声才重新贴着窗纸走起来。
玄微子仍立在帘外,两步不多,两步不少。那根旧竹杖斜斜靠在身边,杖头磨得发乌,想来年深日久,常握之处都已起了温润的光。火盆里的热气往上浮,隔在他与垂帘之间,像一层薄雾,把人影映得半实半虚。
宋昌先忍不住了。
“你说了这一番,”他声音沉沉的,“若只会开口吓人,不会下手救人,那和江湖上卖嘴皮的方士也没什么两样。”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恼,只道:“军爷说得不差。只是病分轻重,救法也分先后。眼前这位小王爷,若先拿错了手,药下得再多,人也不过是多熬几日,未必真能稳住。”
宋昌皱眉:“什么叫先拿错了手?”
玄微子道:“有的人病在外,有的人病在里,有的人病在血脉筋骨。殿下这病,先乱的是神,次乱的是气,最后才拖累了身子。如今烧虽退了,惊却未尽,心又不肯歇。若只拿药去压,压得住一时寒热,压不住那口往上浮的气。气不肯归根,人便总悬着,悬久了,身子也就跟着散。”
他说话不急,声音也不高,可越是不高,越听得清楚。屋里的人都没插话,连门边那嬷嬷都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一些。
薄太妃坐在案边,指尖轻轻点了点竹简边沿:“你方才说,不先问术。如今呢?是时候说了?”
玄微子略一欠身:“贫道今日既进了门,自不会只送两句空话。”
他抬起眼来,目光仍落在垂帘上:“只是贫道要先说一句明白话。殿下眼下要治的,不只是病,是精、气、神三样一起出了岔。”
屋里微微一静。
宋昌听不惯这些,眉心更紧。张武却是神色不动,只把目光从玄微子脸上慢慢移到了火盆,又从火盆移回那道垂帘,像是在听,也像是在记。
刘衡靠在榻上,胸口那一点虚浮尚未全散。听见“精、气、神”三个字,心里却忽然一沉,像有个模模糊糊的东西被人说出了形状。
玄微子道:“精亏,则身虚;气乱,则心浮;神散,则人虽坐在这里,也不全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仍旧平平:“殿下这两日,怕是睡不实,醒得早,乍一睁眼便先想事,想得多了,胸口便紧;若旁人忽然说了句重话,或者问到要紧处,心里先是一惊,气便跟着往上冲,是也不是?”
刘衡指尖微微一收,没有立刻答。
这些症候,他自己自然知道。昨夜烧中醒来,头脑里乱得像一锅沸水,到今日白天,虽一件件撑着压过去了,可一停下来,那股空乏便会从胸口慢慢泛上来。只是这些话若由他自己说出来,味道便全变了。此时玄微子一一点出,反叫屋中旁人都不好开口。
薄太妃看了榻上一眼,没有替他答,只道:“你既看得出这些,想来不是全凭眼力。”
玄微子道:“病中看人,眼是其一,气是其二。殿下方才答话,看似不多,气却已散了两回。不是他刻意不稳,而是这口气眼下还不肯听使唤。”
宋昌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这屋里还能有谁的气是肯听使唤的?”
玄微子淡淡道:“军爷火气旺,血气也旺,自然不必担这个心。只是殿下年少,身子底子又薄,昨夜一惊一烧,把本来就不算足的精气打散了。若再日日这样强撑着说话、想事、看人,旁人眼里他像是醒得快,实则是耗得更快。”
屋里风声轻轻一擦,窗纸微微发响。
刘衡听到这里,反倒把心里那点戒意往下压了压。这道人说话虽仍带着半明半暗的机锋,可到了“耗得更快”这几句,已不再只是试探,也不全像作势。至少这话落在自己身上,是对的。
薄太妃道:“你方才说,今日不先问术。如今既已问到这一步,那你要怎么下手?”
玄微子却没有立时答她,反而先向垂帘那边道:“殿下若不嫌贫道多嘴,先坐直些。”
屋里的人都静了一静。
宋昌脸色微变,像要说什么,被张武很轻地看了一眼,终究没开口。门边嬷嬷也朝薄太妃看去。薄太妃看着榻上,片刻后才道:“你若撑得住,便试一试。撑不住,不必勉强。”
刘衡抬手按了按榻沿,慢慢坐直了一些。
这一动,胸口那股悬着的气立时更清楚了。他身后两重软枕原本托得还算稳,这会儿一离开,腰背便像空了一截,只能自己把力撑起来。病后身子本就发轻,坐直不到片刻,肩背已微微发酸。
玄微子站在帘外,不近前,也不教人去扶,只低声道:“不必盘膝,也不必作势。腰别硬顶,肩也别耸。人先坐正,气才有地方走。”
刘衡照着他说的,把肩往下压了一分,背不再死绷,胸口那一点紧反倒微微松开些。
玄微子道:“舌抵上腭,口闭,鼻出鼻入。别求深,只求长。”
刘衡唇齿微合,把舌尖轻轻抵住上腭。鼻息一入,先觉胸中仍有滞意,像风吹进半掩的门,进得快,落不下。出了这一口,喉中又带着病后的涩,长也长不出多少。
玄微子并不催,只道:“别和气较劲。你越想把它压下去,它越堵在胸上。先让它自己走完一口。”
屋里极静,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皮轻裂,还有刘衡那一点并不匀稳的呼吸。
一息过去,二息过去。
到了第三回,刘衡心里已不自觉地起了念头——这样坐着,若外头再有人回话怎么办?若张武那边把边仓旧册捧来了怎么办?若这道人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呢?
念头一动,原本刚压下去一点的气立刻又浮了上来,胸口微微一紧。
玄微子像是看见了一般,淡淡道:“殿下方才这一口气,本已落下去半分。念头一起,又散了。”
刘衡眼睫轻轻一颤,没有出声。
玄微子道:“这便是贫道方才说的。殿下最大的病,不只是这场寒热。是心太快,快得不肯等气落稳。”
薄太妃坐在窗下,神色不动,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榻上的人。她看得出,刘衡这会儿并不是故意装不稳。恰恰相反,他越想稳住,胸口那口气越浮。这一点,寻常医官或许只会说一句病后虚弱,眼前这道人却偏偏点到了根上。
玄微子又道:“殿下先不数事,先数息。”
刘衡抬眼,隔着垂帘,只见那道清瘦人影立得极稳。
“数到几?”他问。
“到九。”玄微子道,“多一口不贪,少一口不急。只数一入一出,算一。数到九,便停。”
刘衡依言垂下眼去。
第一口,入息仍短,出息也短。
第二口,胸中略微松开一线。
到了第三口,心里便又忍不住想:为何只数九?九之后又当如何?若数息时心里想着数息,这算不算还是有念?
念头一起,第五口便乱了。
玄微子在帘外缓缓道:“殿下若连数到九都想多问一句,往后看见更大的东西,也一样舍不得放。”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屋里其余人多半听不全意,刘衡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更大的东西。
他没有去接,也没有去想皇位,只是心底深处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这道人说的不是数息,是别的。
玄微子又道:“再来。”
刘衡闭了闭眼,重新把心神往呼吸上收。
这一回,他不再去管数到几之后如何,只先把这一口气送出去,再等下一口慢慢进来。鼻息细细地过喉,再落到胸中,仍未全然顺,却比方才少了一点急。到了第六口时,肩背酸得更明显,后腰也微微发空,可胸中那股浮意反倒比先前弱了一分。
玄微子道:“别把气堵在胸上。守脐下三寸。”
刘衡心里一动。
“脐下三寸,怎么守?”
“不是拿力去按,也不是拿意去顶。”玄微子道,“只把念头轻轻放下去。气落到哪里,先别管它稳不稳,先别让它老往上冲。”
刘衡照做。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只觉小腹微暖,像是火盆热气隔着被褥烘过来。到了第八口时,那点暖意却慢慢分出层次来,不再只是外头热,而像呼吸一进一出之间,腹下也跟着轻轻起落了一下。
他心里刚生出一丝“原来如此”的念头,气又乱了。
玄微子却像并不意外,只道:“看见了没有?殿下如今不是做不到,是一见着有点门径,心便先急了。”
宋昌在门边听得眉头愈发拧紧。他本就不耐烦这些虚虚实实的说法,此时看着小代王坐在榻上,脸色仍白,呼吸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心里更有些不痛快。可他再不信,也看得出来,自玄微子进门之后,刘衡胸口那种病后发浮的劲头,竟真一点点往下压了些。
张武倒始终没出声。
他的目光不在道人脸上,反而一直落在刘衡的肩背、手指和呼吸间细微的起伏上。像是在看一件事能不能做成,也像是在记这道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数到九后,玄微子道:“停。”
刘衡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背后已微微见汗,肩背酸得厉害,胸口却不似先前那般悬空。他睁开眼时,竟觉屋里的光线比方才清了一点,火盆里炭色也更稳了些。
“这便是吐纳?”他低声问。
“只是下手。”玄微子道,“吐纳不是求长求深,也不是装个样子给旁人看。是先把散出去的气一点点收回来。人一惊,气先乱;气一乱,心就急;心一急,神便不附。殿下眼下,先别求别的,只把这口往上冲的气压住一半,便算得了手。”
刘衡沉默了一会儿,道:“若只靠这个,能治病?”
玄微子道:“能治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怎么过日子。”玄微子道,“饮食、睡眠、行止、思虑,哪一样都在耗精。殿下如今最怕的不是这场病还没尽,而是病方退一点,自己先把余下那点精气又用在急处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垂帘上略停:“你这副身子,原本底子就不算厚,大病之后更虚。精不守,气便浮;气一浮,神就乱。若还总想强撑着一口气看透眼前诸事,病能退,命未必养得住。”
薄太妃这时方才开口:“照道长这说法,先修的是精?”
玄微子道:“正是。”
薄太妃道:“怎么修?”
玄微子道:“少耗。”
这两个字一出,连宋昌都微微一怔。
玄微子不急不慢地道:“夜里不许再强撑着想事,能睡便先睡,睡不着也只守气,不准心里翻来覆去地算。饮食七分,不可一退热便贪饱。白日不可久卧,也不可骤起,日落前缓行百步,使血气行而不暴。药照旧吃,火照旧烤,身上暖,脚下稳,不许再任着心气往上冲。”
这几句话朴素得很,半点也不玄,倒像个会养病的老医家说的。可越是如此,薄太妃反倒越听得进去。
她问:“只是这些?”
玄微子看了她一眼:“这些已够难了。天下会写清静二字的人多,真能把一口饭少吃两分、一句话少说半句的人少。殿下眼下不是求强,是先不把自己耗空。”
刘衡听见这句,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求强,是先不把自己耗空。
他这两日自醒来后,心里一直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一旦松下来,便会被人看出不对;总觉得若不尽快把王府、代地、规矩、门路、人心都看清了,下一步就会死。可这道人却像迎面给了他一棒——不是说你不该看,而是说你再这样急着用自己,仅剩那点底子也要磨没了。
玄微子道:“导引之法,贫道今日也可传你三式,只作活气,不作练力。若练得像抡枪舞剑一般,那便又错了。”
宋昌这时终于冷冷哼了一声:“倒还知道不把王府小王爷教成山里耍把式的。”
玄微子也不接他的讥讽,只道:“军爷的力在骨,在血,在筋。殿下如今这口气,连病后余虚都未压稳,谈什么把式。”
他说得平平,宋昌却一时无话。
刘衡低声道:“哪三式?”
玄微子道:“一式展肩。肩背久紧,胸中之气便难下。二式温腹。双掌覆脐下,不求热,只求意到。三式缓行。日落前后,屋内外能走时缓行百步,步子慢,息长,不求快。”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导引不是为强,是叫这副身子别再跟你作对。身子日日和你作对,心再怎么想静,也静不下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薄太妃听着,不觉把先前那些疑虑压下去一层。此人若只是卖术,话必不会说得这样实。什么驱邪定魂、符水烧灰,一句也没有。说的都是饮食、睡眠、呼吸、行止,偏偏又把病中人的气与神说得极准。昨夜一场惊乱,到今日这一番静坐,刘衡脸上的浮白竟真像退了一分。
她看着榻上少年,忽然道:“你再依他说的坐一回。”
刘衡点了点头,重新把身子坐正。
这一次,他背后有了前一回的经验,没再一味硬撑肩背。舌抵上腭,鼻入鼻出,数息不贪多。到了第三口,心里还是会起念——外头旧册带回来了没有,顾家那句“先养人”是什么意思,这道人又究竟知道多少——可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先不去跟,只把它放着,仍旧去守那口气。
到了第六口时,小腹那点极细的暖意竟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不算稳,也谈不上顺,只是原先一团散乱的东西,仿佛终于肯稍稍往一处聚一聚。
玄微子在帘外看着,直到第九口,方道:“停。”
刘衡缓缓睁眼,后背已沁出薄汗,眼里的那点浮动却比先前少了不少。
玄微子这时才淡淡道:“修精,是把命攒回来;修气,是把乱收回来。殿下若连这两样都不肯做,后头那些清静的话,听了也是白听。”
这句话说完,火盆里一块炭忽然塌了下去,灰下红星一时更亮,照得垂帘边沿也微微发红。屋里无人出声,连风声都像压低了一层。只有刘衡心里那口原先总悬着的气,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有了个能慢慢落下去的地方。
他自己意识到,若还把自己分成两个人活,形与神便永远合不上。
第三节:再谈清静
屋里静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叫人拨过一回,热意稳稳散出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忽明忽暗。窗外风声却还在,沿着檐角、门缝、窗棂来回擦,像有极细的砂在慢慢磨。天色比方才更沉了些,透过窗纸,只剩一层冷白。那白光落在地上,又被火盆边沿映出一点暗红,一冷一暖,正夹在屋子中央。
刘衡仍旧半坐在榻上,肩后垫着软枕,后背薄汗未干。
方才那九息走下来,胸口里原先悬着的那口气,的确比先前落下去了些。可气一稳,心反倒越发清了。道人站在帘外,薄太妃坐在窗下,门边嬷嬷垂手不语,连火盆里炭灰的塌落声都听得清。屋里并没有谁逼他开口,可正因为没人逼,他才更知道,下面这几句话,怕比方才的吐纳更难。
玄微子站在帘外,目光没有逼人,只落在火盆上方浮着的那层热气里,像是在看,又像没看。
“方才那几口气,”他缓缓道,“只是把散出去的收回来一丝。能收回来,不算本事;收回来之后,别让它再轻易散了,才算开了门。”
宋昌在门边听着,终于忍不住道:“听你这口气,倒像真有门道。只是人吃五谷,生病便吃药,受寒便烤火。你说了半日精、气,如今又说神,这个‘神’字,到底怎么治?”
玄微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军爷带兵,最知道一个‘惊’字的厉害。营中夜半忽乱,前头一声喊,后头百人便跟着乱跑。人心一惊,手脚便不听使唤。殿下如今也是一样。只是军中惊的是众人,这屋里惊的是他一人。”
宋昌皱眉:“惊谁不会?难道惊了,便只能听天由命?”
“自然不是。”玄微子道,“惊从何起,便从何处收。”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人神本喜清,人心本能静。只是见事太快,念头太杂,欲念一起,心先乱了。心一乱,神就不肯安;神不安,夜里睡不沉,白日看什么都先紧三分。这样久了,药再好,也只是压着,不是治着。”
刘衡抬眼看着那道垂帘。
这几句话,比方才讲精气时更轻,也更近。精亏、气浮,尚可说是病后之象;这会儿说到“见事太快,念头太杂”,便像针尖已经碰到心里去了。
薄太妃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边那卷竹简轻轻合上。她看着玄微子,问道:“你方才说,人神本喜清,人心本能静。那照你看,这孩子如今最重的病根在哪一处?是惊,还是寒,还是昨夜那盆炭?”
玄微子听了,却摇了摇头:“都不是最重。”
“那是什么?”
“欲。”玄微子道。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门边嬷嬷先低了头,像是不敢听。宋昌眉头一沉,似乎觉得这话来得古怪。薄太妃眸光却没动,只道:“他这年纪,又病成这样,道长说他的病根在欲,未免说得重了些。”
玄微子看着火盆,缓缓道:“太妃说的‘欲’,多半想到财、色、口腹。贫道说的,不止这些。凡心里放不下、急着要、急着明白、急着抓住的,都是欲。”
刘衡心口极轻地一震。
玄微子继续道:“殿下如今最大的病,不是贪别的,是贪快。快看清,快想透,快把眼前所有人、所有话、所有路数都抓在手里。念头一起,心便不静;心不静,神便不清。神不清,眼里的气自然也就不稳了。”
他说这几句时,仍旧平平淡淡,像说病案。可越是平,越叫人无处躲。
刘衡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日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伸手按了一下。
他自醒来之后,确实一直在“快”。
快着看,快着听,快着分辨,快着把王府里每一个人都放到心里的格子里。薄太妃教他的,是别急着说、别急着接;可在他自己心里,那股急从未真正退下去,只是被压住了。现在玄微子一句“贪快”,像一下把那层皮揭了。
宋昌冷冷道:“照你这么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倒成好病人了?”
玄微子并不恼,只道:“军爷带兵时,若营中忽乱,你是先把自己心火点起来,还是先把旗稳住?”
宋昌一时无言。
玄微子道:“人也是一样。不是不想,不是不看,是先别让第一念牵着走。第一念多半最急,也最乱。”
薄太妃这时方才开口:“道长既讲到这里,不如把话再说透些。你方才讲修精、修气,如今又讲欲与神。到底怎么下手?”
玄微子抬起眼来,目光重新落向垂帘:“还是先问殿下。你方才坐定数息时,数到第三息、第六息、第九息,心里先起的都是什么?”
这一问来得极轻。
宋昌、张武、门边嬷嬷都像是没想到他会把话转回到榻上那少年身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风擦窗纸,炭火轻响。
刘衡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第三息时,我想的是边仓旧册还没回。第六息时,我在想你到底知道多少。到第九息——”他顿了顿,“我在想,若这几口气当真有用,为何偏偏是现在才学到。”
玄微子听完,点了点头:“这便是了。数息是叫你收气,你却处处都还在往外追。追账,追人,追别人知道什么,追自己少了什么。心一路往外,气又怎么会肯往里归?”
刘衡没有立时答。
这几句听来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正泼在他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地方上。不是说这些事不该想,而是在这病榻上,在方才那九息之间,他竟一口也没真正只守过那一口气。
玄微子道:“贫道方才说,殿下如今先别求强,先别把自己耗空。这里头最耗人的,不是外头那些册子、试探、旧账,倒是你自己心里这股不肯放的劲。”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一些:“人若总拿心去追外物,便永远不得清静。”
薄太妃望着垂帘,轻轻接了一句:“若人不去追,外头的东西照样会扑上来呢?”
玄微子看了她一眼:“那便更该分清,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外头东西扑上来,是外头的势;心里若也跟着扑上去,便是自己的欲。”
屋里静了一息。
他这几句话,像是从病理一路说到了别处。宋昌听着,眉头仍紧,显然并不全服,却也挑不出哪里错。张武始终低眉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把这些话往别的地方放。
玄微子缓缓道:“贫道今日传殿下的,不是长生法,也不是驱邪术。只三层下手处。殿下若肯信,就先记着;若不信,便当老道多嘴。”
薄太妃道:“你说。”
玄微子道:“第一,内观其心。”
他抬起竹杖,极轻地点了点自己心口:“每逢有事到眼前,先别信心里头跳出来的第一念。惊、怒、急、贪,多半都在第一念里。殿下若肯,往后无论听见什么,先守三息,再看自己心里动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装不动,是先看清,究竟是事情在逼你,还是你自己心里的欲在逼你。”
刘衡听着,眼睫微微一动。
玄微子又道:“第二,外观其形。”
竹杖往下,落在自己肩背之间:“人心一起,最先露出来的,不是口,是形。肩一紧,眼一亮,呼吸一急,旁人便知道你心里起了什么。殿下往后看人,也可先看这三处;至于你自己,更要时时照着。别让形先替心泄了底。”
这几句一出,张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今日这王府里,从边仓旧册到道人入府,人人都在说话,可真正先露底的,常常不是嘴,而是站位、呼吸、眼神和那一步迈不迈得出去。
玄微子最后道:“第三,远观其物。”
他看向窗外那一点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白光:“事情到了眼前,不只看它是什么,要看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你眼前。旁人说一句话,也不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为什么替你说。物若只看见物,便容易被物牵走;人若能隔一步看,才不至于事事都落进旁人铺好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一团炭灰忽然塌了一小角,露出底下的暗红。窗外风声也像轻了些。
这三层说完,屋里诸人一时都没出声。宋昌似懂非懂,却隐约觉得这道人说的不是虚话。张武低着眉,像是把方才的“内观其心,外观其形,远观其物”一层层收了进去。薄太妃则望着垂帘,神色仍旧平静,可眼底那点光明显比先前更深。
刘衡却觉得心里某处极轻**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三层多神秘,而是因为每一层都正正落在他眼下最难处。
他这两日活得太像一把绷紧的弓了。
只知道不敢松,不敢露,不敢慢。
可玄微子说的,却不是再往弓上添劲,而是让他先看:自己是不是已经先被那根弦勒住了。
他低声道:“若照你说的做,便算得道了么?”
玄微子听见这句,竟极淡地笑了一下。
“得道?”他摇了摇头,“真正入了门的人,反倒不大说‘得’字。你今日能少乱一口气,少起一分欲,便已算走对一步。若时时都想着‘我得了什么’,那又是另一层欲。”
刘衡抬眼看着帘外那道影子。
玄微子道:“真正能走下去的,不是手里多了一样本事,而是心里少了许多本来舍不得放的东西。少一分争,少一分躁,少一分非要立时赢、立时明白、立时抓住的那股劲,清静便近一分。”
屋里极静。
这几句话,比方才讲精气更轻,也更远。刘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从昨夜至今,他一直是在往前挣。挣着活,挣着稳,挣着不让人替他说话,挣着把局势看清。可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听见一种完全相反的活法:不是更快,不是更强,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握住,而是慢慢把那些本来舍不得放的东西一件件放下。
他垂下眼,手指在被中慢慢合拢。
若世上当真有这样一条路——
不用日日听人试探,不用时时防着旁人借自己的口说话,不用把一口气磨在这许多册子、旧账、功臣、宗室、人心上——
那会是什么样的活法?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可压下去之后,反倒在心里留下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痕,像雪地里先落下一根针,旁人看不见,自己却知道它在那里。
薄太妃忽然问:“道长说了这许多,倒像是在劝人往后不争。”
玄微子道:“上士无争,不是不做事。只是不上来便和天下在同一个地方争。”
“那人主之位呢?”薄太妃的声音仍很平,“若真走了你这条路,难道也不争?”
玄微子听了,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世上最吵的地方,是人心。世上最耗精惊神的地方,是人主之位。若真学得一点清静,往后未必会喜欢那张椅子。”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宋昌下意识看向垂帘,张武的眼神却更深了一层。薄太妃没有接,只看着玄微子,半晌才道:“道长这话,未免说得远了。”
玄微子道:“贫道说的不是今日,是将来。”
他目光重新落到垂帘上,声音更低,也更缓:“殿下以后最大的难处,未必是坐不上那张椅子。也许是有一日明明坐得上,却未必还想坐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这一句像风过深井,表面只轻轻掠了一下,底下却久久不平。宋昌大约只觉得这老道人说话狂妄,张武却已听出了别的味道。薄太妃仍旧坐着,神色比先前更静,静得几乎像什么都没听见。可刘衡知道,她一定听进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听进去了。
不是“皇位”两个字本身,而是那句话里带出来的另一层意思——
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真的可以不把那张椅子当作最终的去处。
他心里忽然微微发空,又微微发热,像一口气走到尽头,前头忽然不是墙,而是一道未曾看见过的门。
玄微子这时从袖中摸出一件小东西来。
不是符,也不是药,只是一枚旧得发乌的小铜钱,边缘磨得极圆,绳眼处穿着一根半旧丝线。那铜钱在他指间轻轻一转,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响。
“这个,贫道留下。”他说,“心乱时,不必念旁的,只捏着它,数三十六息。先别开口,也先别拿主意。等这一口气不再往上冲了,再看人,再看物。”
薄太妃看着那枚铜钱,没有立刻叫人去接。
刘衡却道:“为什么是三十六?”
玄微子道:“九为一数,四九三十六。够你把一阵心火压下去,也不至于贪多求满。”
刘衡望着那枚铜钱,心里竟生出一种极古怪的熟悉感。不是见过这钱,而是觉得这一套“先数息,先别说话”的法子,像是恰恰补在了自己这两日里最虚的地方上。
薄太妃终于抬了抬手,门边嬷嬷忙上前,将那枚铜钱接过,先放在外间几上,并未直接送进榻内。
玄微子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道:“太妃不必问这孩子变了多少。只看他往后会不会更会活,便够了。”
薄太妃神色终于微微一动。
她看着玄微子,眼里那点极深的警惕并未退去,可也没有方才那般冷了。眼前这道人,分明看见了什么,却始终不往明处挑,不往不能收的地方去说。这样的人,比直言“你这孩子不对”更危险,也更高明。
她淡淡道:“道长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玄微子一礼:“那便够了。”
他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该走了。可刚转身,忽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望着门帘外那点灰白天色,道:“北地风大,最怕的不是把人冻死。”
宋昌皱眉:“那怕什么?”
玄微子道:“怕把人吹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完这句,他才重新提起竹杖,慢慢往外走去。
门帘一动,风又卷进来一丝冷意。小内侍低头弯腰送他出去,脚步很快消失在廊下。外头风声照旧,檐角冰声照旧,整座王府像什么也没变。只有门边那枚小小旧铜钱,静静躺在几上,像把方才那一番话都压在了屋里。
许久,薄太妃才缓缓开口:“你信他?”
刘衡靠在榻上,望着那枚铜钱,没有立刻答。
信不信,其实很难说。
他不信世上真有人能一眼看穿前尘来处;可也不能不承认,玄微子今日说的每一句,几乎都正落在他最痛的地方。尤其那句“形还是这副形,神却不肯尽数归位”,更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不敢让人碰的那一层上。
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全信他的话。”
薄太妃看着他。
刘衡抬起眼,缓缓道:“但我信,他看见了我。”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息。
薄太妃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榻上的少年,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张脸还是病后的白,肩背也仍薄,唇边血色不深。可眼里的东西,和从前确实不同了。那不同,她这两日一直看见,却始终没去硬碰。如今被玄微子一层层点出来,她反倒更能定下心来。
“看见了,也未必是坏事。”她终于道。
刘衡没有再说话。
门外忽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到门边又收住。小内侍在帘外低声道:“回太妃,张大人已把去岁边仓旧册带回来了。”
屋里一下从方才那股极静的余味里,重新落回了现实。
薄太妃神色未变,只道:“先搁外间。”
“是。”
脚步又退了下去。
刘衡听见“旧册”两个字,心里先是一动,随即又把那股动意压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上的手,指节仍有些苍白,方才数息时后背沁出的那层汗,到这会儿还没全散。
张默这个名字,忽然在心底极远处轻轻闪了一下。
像一滴水落进井里,很快便沉下去,不再起波。
不是消失了,只是隔远了。
他忽然明白,玄微子那句“不可再把自己分成两个人活”,说的并不只是心神之病。
若他始终把自己当作“张默在扮刘衡”,那他这口气、这副身子、这座王府、这北地风雪,便永远不能真正归到一处。
前尘的张默仍在,可要在这里受寒、装病、听账、看人、把一口气从胸口慢慢压回腹下的人,只能是刘衡。
这个念头一起,并不激烈,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意味。
只像风雪里走久了,终于知道该往哪一处屋檐下站一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这一回,那口气落得比方才更稳了些。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