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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德顺的声音还没落,断疤男人已经动了。
他面色一沉,转身就往院墙豁口走,脚步又快又急,铜烟袋在腰间晃荡,撞出闷响。
"站住。"苏暖的声音不高。
男人根本没停,翻过矮墙就没了影。
顾王氏急得跳脚,冲苏暖劈头就骂:"你个克夫的丧门星!生意全让你搅黄了!十块钱啊!够全家吃半个月的!"
苏暖没理她。
她转身回屋,蹲到炕边,先摸了三宝的额头。
烫。
低烧。脱水加上体温调节紊乱,这个月份的婴儿扛不住长期饥饿。她轻拍三宝后背,用掌心的温度稳住他的呼吸,另一只手去探二宝的脉。
二宝比三宝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脉弱而涩,舌苔淡白,典型的气血两虚。
大宝最**,但他攥着小木棍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不在死亡线上晃荡。
苏暖把原身最后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顾北辰走的时候,大宝才几个月。后来二宝出生、三宝出生,顾家没添过一口粮给这几个孩子。顾王氏的原话是"赔钱货吃啥都是浪费"。
原身求过村里,求过大队,求过娘家。
娘家回话说早断了关系,大队说这是家务事不好插手,村长说顾家是独门独院管不着。
眼下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补贴和信件的任何线索,只有顾王氏反复说的那句话——
"你男人不要你了。"
三年不来信,三年没汇款。
是真的不要了,还是消息根本没到过这间破屋?
院子里,李德顺已经进来了。
"王氏,那辆骡车怎么回事?我刚碰上赵老四,他说看见一个外村男人在你家坐了半天。"
顾王氏脸色变了几变,很快堆出笑:"哎呀村长你听错了,就是路过讨口水喝的,早走了。"
"讨水喝的人车底下拴绳套?"李德顺嗓门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不耐烦,"王氏,你可别给我惹事。上个月公社开会说了,谁要是在村里搞人口买卖,全村连坐扣工分。"
顾王氏嘴硬:"谁买卖了?你别血口喷人!"
苏暖抱着三宝走到门口。
李德顺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也难怪他愣。原身已经瘦脱了相,颧骨撑着一层皮,眼窝深陷。但苏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比原身任何时候都清醒。
"村长,"苏暖开口,语速不快,"刚才那个人,左眉有断疤,腰挂铜烟袋,骡车是从东边来的。他出价十块钱,要买我三个孩子。是我婆婆喊来的。"
顾王氏脸登时涨紫:"你放屁!"
李德顺皱起眉头看向顾王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氏,她说的是真是假?"
"假的!全是假的!"顾王氏嗓子都劈了,指着苏暖鼻子骂,"这个丧门星脑子烧坏了,醒过来就胡说八道!她生的那三个赔钱货,吃我顾家的粮,穿我顾家的衣,我供不起了行不行!她男人三年没消息,谁知道是不是死在外头了,我凭什么养她的崽!"
苏暖没有跟她对骂。
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丈夫顾北辰是现役**,西北军区。我是军属,三个孩子是**子女。卖军属子女是什么罪,要不要我去公社问问?"
院子里静了。
李德顺的脸色变了。
顾王氏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隔壁院墙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颗探头探脑的脑袋。赵老四的婆娘小声跟旁边人嘀咕:"我就说嘛,王氏那个人啥事干不出来……"
李德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氏,这事我记下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了。
顾王氏站在院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死死瞪着苏暖,眼里全是恨。
"你行。你翅膀硬了。行。"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从今天起,你一粒米都别想从我这锅里吃到。三个崽子**也别来求我。"
话落,摔门回了东屋。
院子里只剩苏暖抱着三宝站在破屋门口。
风从墙洞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二宝扯着她的裤腿,仰着小脸儿,声音软软的:"娘,饿。"
大宝站在旁边,把唯一的小木棍横在身前,像在守什么阵。他没哭,但鼻头红红的。
苏暖蹲下来,一手搂住二宝,一手揽住大宝的肩。
"跟娘回屋。"
她关上门,把三个孩子安置在炕上。三宝的低烧必须尽快处理,但屋里没有药材,没有干净水,甚至连烧火的柴都不够。
苏暖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外科专家,也是中医世家传人。师从外祖父学了十五年的针灸和药理。手里有技术,脑子里有知识,只要找到资源,这三个孩子她保得住。
首先,水。
她把水缸底最后的水倒进破碗里,撕了块干净布角过滤了一遍,先给三宝喂了几滴,再给二宝润嘴。大宝摇头不喝,她按住他:"你最大,病倒了弟弟妹妹谁护?喝。"
大宝抿了一口。
然后是食物。
墙根那半把野菜根,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三根是荠菜根,能吃,还有两根是苦麻菜,清热。
她把野菜根洗了又洗,掰成小段,在灶台上找到一只豁了口的瓦罐,兑上水煮。柴不够,她拆了炕边一块松动的木板条塞进灶膛。
火很小,但够了。
水慢慢烧开,野菜根的苦味散出来。
苏暖找了根筷子把菜根捣碎,碾成糊状,用布条滤掉粗渣。过滤出来的菜汁稀薄如水,绿得发灰。
但这是救命的东西。
她先喂三宝。用指尖蘸了菜汁一点一点送进婴儿嘴里。三宝嘴唇嚅动了两下,终于开始吞咽。
苏暖盯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松了口气。
能吞咽,就还有救。
二宝拿着碗等在旁边,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瓦罐。苏暖给她盛了半碗菜糊,她捧起来两口就喝完了,还伸舌头把碗底舔干净。
大宝最后喝,只喝了三口,就把碗推给苏暖:"娘也吃。"
苏暖看着碗底剩的那点菜汁,喉头发紧,仰头喝了。
腹中涌上一阵暖意。
她把三个孩子拢在一起,用仅有的破棉被把他们裹好,又给三宝做了一次简单的腹部**,帮助他消化。
三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烧也退了半度。
二宝枕着苏暖的胳膊,很快就睡过去了。
大宝撑着眼皮不肯睡。他靠在苏暖身边,压低声音说:"娘,奶说爹不要我们了,是真的吗?"
苏暖沉默了一瞬。
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答案。没有信,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但她低头看了看大宝的眉眼。浓眉,黑眼珠,跟原身记忆中那张军装照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爹是**,"她说,"**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大宝咬了下嘴唇:"那他为啥不回来?"
苏暖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问题,娘会替你找到答案。"
大宝终于闭上眼,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天色暗了,破洞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也被夜色吞掉。
苏暖靠着墙坐着,三个孩子的体温贴着她。
半把野菜根撑不过明天。水缸空了。顾家断了粮路。
她得想办法弄到粮食和药材。
今天这一出,顾王氏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断疤男人也不像轻易放手的人,苏暖从他走时的眼神判断,这人心里记了一笔,迟早还会回来。
还有那些缺失的信件和补贴。
三年,一分钱、一封信都没到过原身手里。
是真的断了联系?还是有人从中截留?
她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列清楚。
第一步,活下去。找吃的,治三宝的脱水。
第二步,跟顾家彻底切割。这个家不能再待了。
第三步——找到顾北辰。
西北军区。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要了这个家,她得亲眼见到人。
苏暖正想到这里,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的叫喊。
"王婶子!王婶子您快来!村长家的小孙子不行了!上吐下泻一个时辰了,刘大夫说他没法治,让赶紧****——"
苏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吐下泻。
在这种饥荒年月,很可能是吃了发霉的野菜或者喝了不干净的水。
她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东屋的灯亮了,顾王氏的影子在窗上晃了晃,但没出来。
苏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三个孩子。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望向门外漆黑的村路。
村长李德顺。
今天唯一拦住顾王氏的人。
而他的孙子,正在死。
苏暖把三个孩子轻轻放好,给大宝掖了掖被角。
她站起来,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