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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帝心(昭宁萧衍之)免费小说大全_小说完结免费昭昭帝心昭宁萧衍之

时间: 2026-06-17 11:36:46 

书名:《昭昭帝心》本书主角有昭宁萧衍之,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酒枝清笙”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大雍朝永安元年,深秋。太子府东跨院的梧桐树下,姚侧妃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裙摆已经红透了。那红色太刺眼,刺眼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才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喊太医。姚侧妃的贴身侍女春鸢跪在地上,两只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怎么都按不住主子小腹处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那不是血该有的颜色。太红了,红得像三月的石榴花,红得像祭天用的牺牲。春鸢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哭,只记得满眼都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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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安三年,秋分刚过,京城崇仁坊虞家老宅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虞家是百年望族,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世代书香门第,出过三位帝师、四位丞相、九位尚书。如今的虞老太爷虽已致仕多年,门生故吏依然遍布朝野,朝堂上半数以上的文臣要么出自他的门下,要么受过他的提携之恩。
这样的家族,在京中是头一份的。
可今日虞家的气氛,却比办丧事还沉重。
选秀的旨意是上午到的。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念完了圣旨,虞家上下跪了一地,接旨的人是虞昭宁的父亲虞崇远。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谢恩、接旨、送走太监,每一步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等太监的轿子出了巷口,虞崇远的脸才彻底沉了下来。
“去请老太爷。”他对管家说了一句,转身就往正厅走,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带起的风将廊下的一盆秋海棠吹得东倒西歪。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虞家上下全都知道了——小小姐的名字在选秀名单上。
最先赶回来的,是虞昭宁的长姐虞昭瑜。
她成亲两年,夫家离虞家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平日里隔三差五就回娘家。今日她正在府里教小世子认字,听到消息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就出了门。上了马车才想起来,自己头上还插着做针线时别针用的一根素银簪子,连朵花都没戴。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对侍女说了一句,催着车夫快马加鞭。
她到的时候,虞昭宁的二婶和三婶已经到了正厅,二叔和三叔还在赶来的路上。两人一个是工部郎中,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今日都在衙门当值,接到信儿之后告了假,正在往回赶。
虞昭瑜跨进正厅门槛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祖母身边的妹妹。
虞昭宁穿着一件鹅**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她正端着茶盏喝茶,神态安详得像是在赏花,仿佛选秀的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看到姐姐进来,她放下茶盏,冲虞昭瑜笑了笑。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和往常一样好看。
可虞昭瑜看到那笑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祖母。”
虞昭瑜走到虞老夫人面前,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拉过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第一次见似的。
虞昭宁被她看得发笑:“姐姐,你看什么呢?”
“看你。”虞昭瑜的声音有些发紧,“看你瘦了没有。”
“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怎么会瘦?”
虞昭瑜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祖母,虞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面容平静,可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时快了许多。
“祖母,旨意上说,十月初就要送人进宫?”虞昭瑜问。
“嗯。”虞老夫人点了点头,“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虞昭瑜的手攥紧了妹妹的衣袖。
虞崇远走进正厅的时候,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弟弟——虞崇山和虞崇岳。兄弟三人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各不相同。大哥虞崇远沉稳持重,二哥虞崇山精明干练,三哥虞崇岳儒雅温和。
三人身后,是虞昭宁的两个哥哥——虞昭衍和虞昭衡。虞昭衍刚从御史台衙门赶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审案子。
一家人到齐了,正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虞老太爷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一向最跳脱的虞昭衍都不敢出声。
老太爷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坐在祖母身边的虞昭宁身上。
“阿曦。”老太爷叫她的小字,“你来说。”
虞昭宁站起身,看着满堂至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祖父,您这是要考我?”
“不是考你。”老太爷摆了摆手,“是让你告诉他们,为什么你不能不去。”

虞昭宁没有急着说话。
她从祖母身边走出来,走到正厅中央,先给祖父行了礼,又给父母行了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叔伯婶娘和哥哥姐姐。
她穿着一件鹅**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可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正厅中央,却让人觉得整个厅堂都亮了几分。
虞家人都知道,小小姐生得好,好到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可此刻真正让众人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气度——从容、淡定、稳如磐石。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满屋子的人面前,竟没有一丝慌乱。
“二叔,二婶。”她先看向虞崇山夫妇,“三叔,三婶。”又转向虞崇岳夫妇,“大哥,二哥,姐姐。”最后看向父母和祖父母,“父亲,母亲,祖父,祖母。”
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长辈至亲,阿曦知道,你们都不想让阿曦进宫。”
虞昭衍第一个忍不住了:“废话!谁想让你去那个地方——”
“大哥。”虞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虞昭衍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
她继续说:“阿曦也不想进宫。”
这话一出口,虞昭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的妹妹从小就不爱哭,三岁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可她越是这样,虞昭瑜就越心疼。
一个不爱哭的人,当她说不愿意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愿意。
“可阿曦不能不去。”虞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个宫,我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满室寂静。
“为什么?”虞昭衡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虞昭宁转过头,看向祖父。
虞老太爷微微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因为咱们虞家,太盛了。”
这话一出口,坐在末座的虞崇山脸色微变。他是工部郎中,平日里在衙门里听到的风声最多,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不敢在家人面前提。
虞昭宁继续道:“祖父是帝师,门生遍布朝野。父亲是太傅,掌翰林院,是天子的老师。大哥在御史台,二哥在翰林院。姐姐嫁给了静安侯——天子的亲表弟。二叔在工部,三叔在翰林院,二婶和三婶的娘家也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样的家族,当今圣上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功高震主。”虞昭宁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依然平静,可这四个字像是四块石头,一颗一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这个词,我八岁的时候祖父就教过我。我都背了八年了,你们不会没听过吧?”
虞崇远的脸色白了。
他当然听过。不仅听过,他还给皇帝讲经的时候讲过——讲的是“功高震主而主不疑,臣大受宠而宠不衰”的古训。可那是古训,是人家的故事,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圣上**三年了,对虞家一直客客气气,从未有任何不敬之处。”虞昭宁说,“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
“客客气气,是因为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可如果有一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变故,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圣上觉得虞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了,已经碍了他的事——到那个时候再送人入宫,就来不及了。”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把棋子送上去。我入宫,不是为了当妃子,是为了让陛下安心。虞家的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不会觉得虞家在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这叫——质押。”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父亲脸上。虞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太傅,是帝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教了皇帝十年的“诚”字,如今女儿告诉他,他们虞家需要用一个人去换皇帝的“不猜忌”。
这是何等的讽刺。

“阿曦说的对。”
虞老太爷的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老太爷看着满堂儿孙,“你们以为先帝当年为什么要把叶家的女儿指给太子当太子妃?不是因为叶家的女儿比姚家的女儿好,是因为叶家比姚家弱,叶家比虞家更弱。”
“叶家尚且如此,何况虞家?”
老太爷咳嗽了两声,虞老夫人赶紧递了杯茶过去。他喝了茶,缓了缓,才继续说:“当今圣上不同于先帝。先帝是守成之君,求的是稳。圣上是开拓之君,求的是立威。一个要立威的皇帝,最容不下的,就是臣子的势力比他大。”
“他不动咱们,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等他觉得时候到了,你猜他会先动谁?”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阿曦是虞家的女儿,是虞家把她养大的,她欠虞家的。可虞家也欠她的。”老太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才十六岁。”
虞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住了。
她从罗汉床上站起来,走到孙女面前,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的阿曦。”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小阿曦。”
虞昭宁靠在祖母的肩头,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她从小到大闻了这个味道十六年,从她被祖母抱在怀里哄睡觉开始,到祖母教她认字、教她绣花、教她看人、教她如何在深宅大院中保全自己——这个味道一直伴随着她。
“祖母。”她把脸埋在祖母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阿曦不怕。”
“你不怕,祖母怕。”虞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孙女的头发上,“祖母是从皇城里头出来的人,那里头什么样,祖母最清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那些**不见血的招数——你祖父教了你朝堂上的事,祖母教了你后宅里的事,可那些东西在宫里都不够用。”
“宫里头,比的不是谁聪明,比的是谁活得长。”
虞昭宁从祖母怀里抬起头来,伸手替祖母擦去脸上的泪痕。
“祖母。”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能听见,“您教了阿曦十六年,阿曦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夫人看着孙女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深处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宫中的时候,太后——那时候还是皇后——对她说的一句话:“在这宫里头,能活下去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美貌的,是最能忍的。”
她不知道她的阿曦能不能忍。她只知道,她的阿曦从九岁开始,就在替她父亲拿主意了。那些虞崇远拿不准的事,最后都是这个最小的女儿帮他做的决定。
而外人,一无所知。

虞昭宁是从四岁开始跟着祖父读书的。
那一年她刚开蒙,虞家的规矩是孩子满四岁就要进家学。可她在学堂里待了不到三天,先生就来告状了——说这个小小姐坐不住,先生的课她不爱听,不是趴着睡觉就是拿毛笔在桌子上画小人儿。
虞崇远气得要罚她,被老太爷拦住了。
老太爷说:“你去忙你的,这丫头我来教。”
从那以后,虞昭宁每天早晨去给祖父请安,请完安就不走了。老太爷在前院见客,她就坐在屏风后面听。老太爷在书房写信,她就趴在桌角研墨。老太爷和门生故吏议论朝政,她就蹲在门槛上啃果子,啃得满手都是果汁,然后拿老太爷的袍子角擦手。
老太爷的门生们都知道老师家里有个小孙女,生得玉雪可爱,嘴巴又甜,每次都追着人叫“伯伯叔叔”,叫得人心都化了。可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只知道吃果子的小丫头,把他们在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七岁那年,老太爷在书房里和几个门生议论西北边患的事。有人说该打,有人说该和,吵了一个下午没吵出结果。虞昭宁蹲在门槛上啃梨,啃完最后一梨将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说了一句:“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现在打,现在国库没有银子。先和三年,等收了今年的秋税再打。”
满室寂静。
老太爷的门生们面面相觑,最后是老太爷自己先笑了出来。
“听见没有?”老太爷指着孙女,对门生们说,“老夫教了你们几十年,还不如一个七岁的丫头。”
从那以后,老太爷再没有把虞昭宁当过小孩子。
八岁学策论,九岁开始帮祖父整理门生名册,十岁的时候她已经能替老太爷拟回信了。老太爷让她写什么她就写什么,有些话说得比老太爷本人还滴水不漏。
十二岁那年,虞崇远因为一桩科考案在朝堂上被***。**他的御史言之凿凿,说他包庇门生、徇私枉法。虞崇远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一整夜,没想出对策。
第二天一早,虞昭宁端着一碗粥进了父亲的书房,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爹,您照着这个写折子。”
虞崇远低头一看,那是女儿写的折子底稿。全文不过八百字,可每一句话都打在要害上——先陈述事实,再列举证据,最后反问**者“若臣有罪,请出示实证;若无实证,何以证臣清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那封折子呈上去之后,**的事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虞崇远遇到拿不准的事,都会悄悄问女儿一句:“阿曦,你觉得呢?”
虞家人不知道。外人更不知道。
在所有人眼中,虞昭宁依然是那个被祖父祖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女儿,每天不是赏花就是绣花,不是读书就是弹琴,活脱脱一个十指不沾阳**的高门贵女。
没有人知道,虞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事务,是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暗中操持。

正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虞昭宁先开口了。
“二叔,三叔。”她看向两位叔叔,“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虞崇山和虞崇岳对视一眼。
虞崇山是工部郎中,性子直,藏不住话。他叹了口气,说道:“阿曦,二叔不是不想让你去。二叔是心疼你。”他顿了顿,“你二叔在工部这些年,见多了宫里头出来的东西——那些宫墙,看着高大巍峨,其实就是一堵堵把人圈起来的笼子。”
“你三叔也是。”虞崇岳推了推眼镜,“我在翰林院,天天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学究打交道,可我知道,宫里头那些年轻的妃嫔们,日子比这些老学究难过多了。”
虞昭宁的两位婶婶也跟着抹眼泪。二婶拉着虞昭宁的手,说了一句“你比我家那个臭小子有出息多了”,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可二婶宁愿你没出息”。
虞昭宁的两位哥哥就更不用说了。
虞昭衍从进门开始就没坐下来过,一直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听到妹妹说完那些话,他猛地站住了,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门框上的漆都裂了。
“功高震主?功高震主是我们虞家的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虞家哪一件事做错了?祖父鞠躬尽瘁,父亲呕心沥血,我虞昭衍在御史台**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是冤枉的!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要送一个女儿去给皇帝当人质?”
“大哥。”虞昭宁走过去,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他被门框硌红了的指节,“疼不疼?”
虞昭衍一肚子火气被妹妹这一句话浇灭了大半。
“不疼。”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把手抽了回去,不让她看。
虞昭衡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他一直是这样,话少,但心里都清楚。等虞昭衍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阿曦,哥帮你在翰林院查过了。今年的选秀名单上,一共有四十七个人。其中有十二个是各家的嫡女,剩下的是庶女和旁支。在嫡女当中,虞家的分量是最重的。”
他顿了一下:“你入宫之后的位份,不会低。”
虞昭宁点了点头:“我知道。至少是一个嫔位。”
虞昭衡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位份越高,盯**的人就越多。
可这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妹妹比他更清楚。

这天晚上,虞昭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留在了祖母的房里,像小时候一样,和祖母挤在一张床上。
老夫人搂着孙女,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祖母。”虞昭宁的脸埋在祖母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您跟我说说宫里的事吧。”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老夫人叹了口气,“该说的,不该说的,祖母都跟你说过了。”
“可您从来没有跟阿曦说过,阿曦要怎么做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老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阿曦。”老夫人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你听祖母说。”
“嗯。”
“宫里头,比的是谁能活得长。这话祖母说过很多遍了,但祖母今天要告诉你的是——活得长,靠的不是聪明,是忍。”
“忍?”
“忍。”老夫人低头看着孙女的脸,烛光将她的面庞映得温暖而柔和,“忍不是认输,忍是等。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等你想要的时机自己找上门来。”
“你祖父教了你朝堂上的事,那叫阳谋。祖母教了你后宅里的事,那叫阴谋。可在宫里头,阳谋阴谋都不够用,你还得学会一样东西——装。”
“装?”
“装傻,装糊涂,装不知道,装不在意。”老夫人一字一顿,“你能装到什么程度,你就能活到什么程度。”
虞昭宁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祖母,您当年在宫中的时候,装过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收紧了搂着孙女的手臂,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曦,”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很轻,“祖母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可祖母知道你比你姑姑聪明,比你爹聪明,比你两个哥哥都聪明。”
“祖母不担心你活不下去。祖母担心的是——你活得太累。”
虞昭宁把脸埋进祖母的肩窝里,闻着那熟悉的檀香味,像小时候一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祖母,阿曦不怕累。”
“阿曦只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老夫人的手在孙女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十六年前一样。

第二日一早,虞昭宁去给祖父请安。
老太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疆域图,是皇宫的地图。
“来了?”老太爷抬起头看了孙女一眼,“坐。”
虞昭宁在祖父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地图画得很精细,每一座宫殿、每一条巷道、每一道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祖父当年在先帝御前行走时,让人画的。”老太爷把地图推到她面前,“坤宁宫,皇后的住处。寿康宫,太后的住处。乾清宫,皇帝的住处。这三处是宫中的核心,你都要记住。”
“记住了。”虞昭宁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一个字都没漏。
老太爷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祖父这些年整理的,宫中各处的关键人物。”老太爷把那张纸也推了过来,“掌事太监、掌事宫女、太医院、内务府、御膳房……你在外头布的局是你自己的,祖父不插手。可这些人的底细,你得知道。”
虞昭宁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时,已经全部记住了。
她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老太爷看着孙女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太爷忽然压低了声音,“姚贵妃小产的事,你查到什么了?”
虞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祖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到只有祖孙两人能听见:
“查到了一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妃,但有一处破绽,指向了另外一个人。”
“谁?”
“皇后。”
老太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孙女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搞错。
“你确定?”
“不确定。但方向是对的。”虞昭宁的声音很稳,“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但不会急。皇后能布下这个局,说明她的心机和手段都远超我的预估。对付这样的人,急不得。”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曦,你比祖父想象的还要厉害。”他伸手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力道很重,“可祖父心疼你。”
虞昭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祖父心疼她。可她更知道,这份心疼什么都改变不了。
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选秀前的最后一顿家宴,虞家人聚得格外齐整。
连嫁出去的虞昭瑜和静安侯萧衍瑞都来了。萧衍瑞是皇帝的表弟,按辈分比虞昭宁大一辈,可他娶了虞家的女儿,就是虞家的女婿。他坐在虞昭宁对面,目光在妻子和小姨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还是虞昭宁先开的口。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萧衍瑞干咳了一声:“阿曦,陛下那个人……怎么说呢,他不坏。他就是有时候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虞昭瑜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不坏”?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
萧衍瑞吃痛,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陛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只要不触他的逆鳞,他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你。”
“他的逆鳞是什么?”虞昭宁问。
萧衍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姚贵妃。”
满桌安静了一瞬。
虞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家宴的气氛从头到尾都有些沉闷。虞昭衍喝了不少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被虞昭衡按住了手,掰开手指把酒杯抢走了。虞昭衍红着眼睛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阿曦,哥对不起你。”
虞昭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好好当你的御史,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虞崇远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他看着女儿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看着她和哥哥姐姐说笑,看着她在祖母面前撒娇——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的女儿。他最小的女儿。他最疼的女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教了十年的“诚”字,如今连一句“阿曦,爹舍不得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
吃完饭,虞昭宁送姐姐和**出门。
秋风起了,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哗哗作响。虞昭瑜拉着妹妹的手,姐妹俩站在大门口,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曦。”虞昭瑜的声音有些哑,“姐姐对不起你。”
虞昭宁皱眉:“姐姐,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姐姐从小就带你,你走路是姐姐教的,你认字是姐姐教的,你绣花也是姐姐教的。姐姐看着你从小小一团,长到现在这么高——”她比了比妹妹的头顶,“姐姐怎么舍得你进宫?”
虞昭宁握住姐姐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样的纤长白皙,可虞昭瑜的手比妹妹的大了一圈。
“姐姐。”虞昭宁的声音轻轻的,“你在宫外好好的,就是对妹妹最大的帮衬。”
虞昭瑜咬了咬嘴唇,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套在妹妹的手上。
“这是姐姐出嫁的时候,祖母给姐姐的。”虞昭瑜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是你的了。你戴着它,就当姐姐在你身边。”
虞昭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从决定入宫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虞昭宁,你不许哭。你一哭,你爹**你哥哥你姐姐比你还难过。你忍心看他们难过吗?
她不忍心。
所以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虞昭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紧紧抱住妹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姐妹两个人能听见。
“阿曦,活着回来。”
虞昭宁拍了拍姐姐的背,没有说话。
马车走了。
虞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站了很久很久。
檀雪从里面出来,给她披了一件斗篷。
“娘娘,夜凉了。”
虞昭宁“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星星也很少,零零散散地挂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明天,她就要进宫了。
檀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酸。
她的主子才十六岁。
可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像是一个已经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
虞昭宁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虞家老宅。
她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刺进了夜色里。

选秀前夜,惊鸿宫已经在半个时辰内打扫完毕。
宫人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位姓虞的贵女,从四品昭嫔,一进宫就是主位。
而此刻,那个未来的昭嫔正躺在虞家老宅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檀雪睡在外间的榻上,听竹睡在脚踏上,墨染睡在门口的春凳上,弄影抱着剑靠在外间的门框上。
四个侍女都醒了,可谁都没有出声。
因为她们都听到了一墙之隔的动静。
那是老夫人房间的哭声。
隔着两道墙,隔着厚厚的棉布门帘,虞昭宁还是听到了祖母的哭声。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从宫里到宫外,从少女到老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的眼泪早该在几十年前就流干了。
可今晚,她哭了。
哭得像一个普通的、舍不得孙女的老**。
虞昭宁躺在黑暗中,听着祖母的哭声,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被角攥出水来。
“祖母。”她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阿曦不怕。阿曦一定会回来的。”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如水银一样泄了一地。
明天,宫门会为她打开。
而她要走的路,从此刻起,已经不再是虞家小女儿的路了。
是昭嫔的路。
是虞昭宁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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