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慕容决才慢慢觉出不对。

他站在雪坡下，看着前头那道纤细身影。

沈疏辞踩着雪板，身子绷得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道。旁边的驭雪匠人正在教她，如何转身，如何借风借力。

她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此刻眼里却亮得很，像落了雪上的日光。

她玩得太专心，几乎把他这个“师父”忘到一边去了。

慕容决被气笑了。

“沈疏辞。”

沈疏辞回过头。

男人懒懒地抱着手臂，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

“你还真把本世子当驭雪师傅使了？”

还是不给谢礼的那种。

方才他不过多同她说了两句话，她竟还嫌他打扰她看雪道。

沈疏辞眨了眨眼。

她似乎……的确玩得太入神了。

可这东西实在新鲜有趣。更何况，错过慕容决，她大概再也找不到这样厉害、又肯纵着她胡闹的师父。

下一回……

还不知有没有下一回呢。

她侧坐在雪板上，裙摆被束起，露出一截穿着雪靴的小腿。雪粉沾在靴面和衣角上，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透。

沈疏辞仰头看他，弯了弯唇，带着几分讨好，伸手勾住他的衣袖。

“正因为是你教，我才这样认真。”

她顿了顿，又轻轻唤了一声。

“慕容师父。”

她对外人一向清冷克制。可对亲近的人，她从不吝啬示好。

苏亦娴常说，她从小就会哄人。

果然，慕容决被她这一声“慕容师父”哄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只是舒展开之后，他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坐在雪板上的人圈进怀里，低声笑道：“这个称呼，夜里叫来更好听。”

沈疏辞抬手就拧他的腰。

慕容决“嘶”了一声，却故意用脚尖轻轻一拨雪板。

雪板在雪面上晃了一下。

沈疏辞坐不稳，身子一歪，就扑进了他怀里，双手下意识缠住他的脖颈。

慕容决得逞似的低笑起来，胸膛都跟着微微震动。

远处在雪地里击鞠的人听见动静，纷纷看了过来。见两人这般亲近，有人挤眉弄眼，有人酸得牙疼。

萧衍宸拄着球杖，拖长了声音啧了一声。

“瞧瞧，世子爷驭雪如何先不说，招摇倒是一等一。”

不多时，慕容决又带着沈疏辞换了一种玩法。

他将人从雪板上捞起来，稳稳抱进怀里，嘴上还嫌弃道：“本世子就在这里，你竟还不知道怎么用。”

沈疏辞抬眸看他。

慕容决唇角一扬，眼底带着几分张扬。

“带你玩些真正有趣的。”

所谓有趣，便是雪鸢牵板。

顾家的别庄从北地请来了匠人，用结实的竹骨和锦绸做成巨大的雪鸢。人踩在雪板上，借着山风，就能在雪坡和平地间飞快滑行。若风势正好，还能借力跃起，在半空停一小会儿，再落回雪地。

旁人看了都觉得心惊。

可对慕容决来说，这种和风雪相斗的玩法，才最合他的心意。

若不是有他在，沈疏辞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去碰这样惊险的事。

慕容决将沈疏辞安置在身前，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她的背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巨大的雪鸢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像下一刻就要带着人飞上天去。

沈疏辞身子微微绷紧。

她有些紧张，却也有些兴奋。

慕容决察觉到了，低头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怕了？”

沈疏辞抿着唇，没有答话。

他便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唇，像安抚，也像索取。

“放心。”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里满是从容。

“有我在，摔不着你。”

不知为何，沈疏辞竟真的被这句话安抚住了。

她弯起唇，双手握紧前方横木。

“走。”

下一瞬，雪鸢被山风猛地牵起。

雪板破开积雪，载着两人疾驰而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白雪被雪板卷起，飞成一片雪雾。沈疏辞只觉得眼前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群山覆雪，松林苍翠，远处日光落在雪峰上，亮得几乎刺眼。

她从未这样真切地体会过“乘风破雪”这四个字。

广阔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些危险的、汹涌的、让人害怕的风雪，此刻都在他们脚下。

慕容决。

慕容决。

沈疏辞伏在他怀中，听见自己急促又鲜活的心跳声。

这一刻，她想，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甚至，可以称**。

女子开怀的惊呼声，和男人故意炫技时的笑声，很快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慕容决借风腾起，在半空中一旋，又稳稳落回雪面。沈疏辞先是惊叫，随后便笑出声来。她的声音清亮，被山风送出很远。

萧衍宸望着那边，牙根都酸了。

“这下可真叫他出尽风头了。”

雪地旁，有个小姑娘满眼羡慕地看着慕容决和沈疏辞，忍不住扯了扯身旁男子的袖子。

“我也想玩那个。”

那男子苦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当谁都能像慕容决那样，什么险事到了他手里，都像寻常玩闹？驭雪本就不容易，更别说雪鸢牵板，还要带着人。你若想好好回府，就别折腾我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又气又没办法，只好鼓着脸坐到一旁。

卫婉凝站在雪亭边，望着远处那两道乘风破雪的身影，眼神微微一动。

片刻后，她看向坐在暖榻上赏雪的顾怀瑾。

顾怀瑾手里拿着一盏温酒，神色闲散，唇边含笑，似乎也在看慕容决和沈疏辞那边。

卫婉凝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

顾怀瑾见她过来，温和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累了？”

卫婉凝摇摇头。

她垂下眼，声音有些轻。

“公子，我也想去驭雪，可以吗？”

说完，她又急忙补了一句。

“不必像沈姑娘那样用雪鸢，普通雪板就好。我不敢玩那样危险的。”

她知道顾怀瑾也会驭雪。

他常常和慕容决一起玩这些惊险把戏。

他们到了别庄之后，人多热闹，各玩各的，几乎没有独处的时候。

她只是想，让他带一带她。

哪怕只是一小段雪坡也好。

顾怀瑾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

他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得近乎无奈。

“慕容决那家伙自己招摇也就罢了，还平白给旁人添乱。”

说罢，他看向卫婉凝，随意道：“想玩便去玩吧。我让顾家的驭雪师傅带你。”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若想试雪鸢，也可以叫他们替你备上。来都来了，试试也无妨。”

卫婉凝怔住。

“我不是……”

顾怀瑾温和地看着她。

他依旧在笑，眉眼清隽，语气也不重。

可那目光里，却有一种不许她再说下去的分寸。

卫婉凝喉间一哽，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只是想要你教我。

她很想这样说。

可她不能。

她也想问，若她真由旁的驭雪师傅带着，若那人扶她的腰，握她的手，带她踏上雪鸢，他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吗？

可这些话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眼底一点泪光。

顾怀瑾没有再说什么。

离他们不远处，温芷悦正同萧衍宸说笑。她见了这边的情形，挑了挑眉，随即大大方方走过来，一把揽住卫婉凝的肩头。

“那正好，我也想试试。”

她笑着看向顾怀瑾。

“那就多谢顾公子的驭雪师傅了。”

说完，她半拉半带地将卫婉凝往外走。

“走走走，再叫上方才那个想玩的姑娘，咱们一起去。”

顾怀瑾端着酒盏，并没有阻拦。

卫婉凝转身的一瞬，眼泪便落了下来。

温芷悦等走远些，才松开她，压低声音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想在这圈子里待下去了？”

卫婉凝抿紧唇。

正因为顾怀瑾待她太好，她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替她解了舞坊的困局，替她牵线贵人，又让她在玉京几场宴舞中出了名。如今她跟在他身边，也算有几分体面，旁人轻易不敢慢待她。

可偏偏也是这样的好，最容易叫人贪心。

她低声道：“沈姑娘能同世子爷那样相处，为何我便不可以？”

温芷悦脸色微沉。

卫婉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我也可以不要结果。我只是想……想同他短暂地相爱一场。”

哪怕一日也好。

说完，她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滚落。

温芷悦望着她，心里那点怜惜，很快被恨铁不成钢压了下去。

想要情爱，并没有错。

错的是分不清形势，更错在找错了人。

沈疏辞是沈疏辞，慕容决是慕容决。

卫婉凝和顾怀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

一个给庇护，给银钱，给门路。

一个给陪伴，给温顺，给恰到好处的解语温柔。

这本就是各取所需。

既然是交易，就最怕有人先动真心。

更何况，温芷悦并不相信人的欲望会永远停在眼前。

今日只想短暂相爱。

明日呢？

若顾怀瑾真给了她一日温情，她是不是又会想要十日、一个月、一年？

再往后，是不是还想站进顾家门里，做那个名正言顺的顾夫人？

顾怀瑾那样的人，怎么会给她这个开始？

温芷悦兴致淡了些，看了卫婉凝一眼。

她和卫婉凝交情不算深。肯提醒这一句，已经算仁至义尽。

“随你。”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些。

“我去找驭雪师傅。你若想清楚了，就跟上来。”

说罢，她转身往雪坡那边走去。

好好的兴致被搅了，温芷悦面上仍挂着笑，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这些人，一个个都该挨训。

女子犯傻。

男子更该挨骂。

哪天若真有姑娘，能让这些把情爱当消遣的公子哥儿栽个大跟头，她一定亲自捧花去贺。

小说《乖乖女退场，世子爷怎么眼红了》 第7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