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没想到，慕安说的"不限定页数"的意思是——她交上去的八页方案，他批了二十多页的修订意见退回来。

PDF文档里的批注是红色宋体，密密麻麻，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

有的很短——"数据来源？"三个字，打个问号。

有的很长——一段话，逐条列出她哪个环节没有考虑到执行难度。

在第七页的页边距空白处：

「第三方评审不是选择题。你跟不跟，方案都要走。滞后影响的是你自己的时间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她把文档关了，打开邮箱，给周慕安发了一封邮件。

发完之后她想了一下，又拿起手机——没有打给阿洛，直接拨了第三方评审陈先生的电话。

她不想再让他有一个理由，在批注里写"你在等什么"。

————

电话接通了。陈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沈**？您好您好——"

"陈先生您好，我是坤泰文化项目的沈栀。流程方面我想跟您确认几个时间节点，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安少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您说。"

沈栀愣了一下。

"安少——跟您打过招呼了？"

"对，昨天下午他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项目这边您负责内容策划，让我直接跟您对接，不用走公文流程。"

挂了电话之后，沈栀坐在图书馆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他昨天下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接。然后他就直接打给了陈先生，替她铺好了路。

没有等她同意。没有问她需不需要。

他就是做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那份批注文档，开始逐条修改。

改到晚上九点，图书馆快要闭馆了。她保存文档，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

香港的五月末，晚上九点天还没全黑。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坐下来，拿出手机——

周慕安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邮件。是短信。

「明天下午的会，不用念PPT。口头讲清楚你的修订思路就行。」

沈栀看着那行字。

她想了一下，回复：

「好。不过延期的部分，我想在会上提一个风险备案的方案。」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栀到坤泰集团三十八楼的时候，阿洛在电梯口等她。

"沈**！安少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他带着她走过那条很长的走廊。维港的水面在玻璃幕墙外面发亮，船只慢慢地移。

会议室是上次那间小的。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维港的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一起送进来。

周慕安坐在上次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大杯冰镇饮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栀坐下来，把书包里的文档打印件抽出来，放在桌上。

周慕安伸手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你昨晚改到几点？"

"九点。"

他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几点睡觉。"

"……一点。"

慕安把文档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下次不要这样"。他也没有说"你不用这么拼"。

他只是把那杯饮品推到她面前。

"喝吧。"

沈栀看着那杯疑似拿铁的饮品。杯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他推过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液面差一点溢出来。

"我不喝咖啡。"她说。

"我知道。"周慕安说，"无**的。黑糖烤奶。"

沈栀愣了一下。

她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喝下去之后，确实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想说"谢谢"。

但周慕安已经低头翻文档了。

"你第三页这里，"他指着一行字，"第三方评审的盲审流程，你写的是’由坤泰方面协助联系评审专家’——这个不行。盲审的意思是评审专家不知道是谁的项目，坤泰如果协助联系，就等于告诉了他们。你要改。"

沈栀凑过去看。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尖差一点碰到她的手背。

她把手指缩了一下。

周慕安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往下翻，一条一条地讲。

他讲得很快，但每个点都讲得很清楚——哪些地方数据要补充，哪些环节的对接人要换，哪句话的表述会被学术界挑刺。

沈栀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的修改要点。

讲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今天不红了。"

"……因为我昨天晚上睡了一点。"她说。

周慕安看着她。

然后他很低地、几乎听不到地说了一句：

"嗯。"

继续翻文档。

他们从十点半讲到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慕安把文档合上。

"下午三点的会，你讲前面十五分钟就行，后面的我来。"

"好。"

"吃饭没有？"

沈栀愣了一下。

"……没有。"

周慕安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员工餐厅开着。"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一起去"。

"你自己去。我一点半有会。"

沈栀看着他。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回答感到一点意外。她本来也没有期待他一起吃饭。

"好。"她说。

——————

下午三点的项目启动会，沈栀讲了前面十八分钟。

她准备得很充分。修订后的方案她重新排了版，打印出来分发给在座的七个人——包括周慕安、阿洛、两个项目经理、一个设计师、一个数据分析师、还有一个从坤泰公关部来的人。

她讲得很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讲到第三方评审那部分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周慕安——

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但她注意到他在听。

因为他偶尔会点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到。但他确实在点。

她讲完之后，周慕安接过去讲剩下的部分。他的语速比她快很多，但每个决策点都讲得很清楚。哪些模块由谁负责，哪些时间节点不能拖，哪些风险要提前预案。

沈栀坐在会议桌的尽头，看着他站在投影幕前讲话的样子——

脊背挺直，手指在PPT的翻页器上轻轻点着，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安静地在听。

会议在四点四十分结束。

其他人陆续走了。沈栀在收拾自己的文档和笔记本，周慕安在讲台旁边跟阿洛说着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周慕安走过来。

"今天讲得可以。"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谢谢。"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明天开始，你每周三和周五来三十八楼办公。其他时间你可以在学校，但方案进度要同步给我。"

"好。"

"还有——"

他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但我习惯记下来。"

周慕安看着她的笔记本。

"下次用电脑记。手写太慢。"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栀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出了会议室。

——————

走出坤泰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大堂的电视墙在播本地新闻。沈栀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行标题——"西环码头纠纷致三人受伤，警方称与坤泰集团无关"。

她停下来。

画面闪了一下。一个被揍得面目模糊的人被担架抬走的镜头，短暂到几乎无法定格。记者的画外音说"伤者已被送院，警方表示事件仍在调查中"。

新闻跳到了下一条。

沈栀站在大堂里，看着那条新闻播完。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周慕安对项目经理说的那句话——"这个时间节点不能拖，出了风险我来扛。"

他说话的语气和新闻里那个被打的人的脸，在她脑子里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走出了大门。

小说《深港囚光》 第7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