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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衡阳文书------------------------------------------,苏退之二十六岁。,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再看第二遍,退出人群,站在街边等一同赴考的同乡。同乡出来时脸色也不好看,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回吧?回……么?回?走!”,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相顾无言,就这么走着。。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的脸色一眼,没有问考得怎样。她把灶上的水壶拎下来,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然后转身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当年考了四次。”:“我知道。他**次也没中。嗯,我也知道。”。她把面下进锅里,煮好,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吃面,吃完之后正要把碗拿到厨房去洗。,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天光已经暗了。他在门槛上坐了有一会儿了,听到声音,紧忙回屋。捧着苏退之的手,左右翻看了好几遍。“没划着就好。”,之后家里就保持着这样诡异的氛围,直到睡觉时。“妈,晚安。”,自己儿子的心气已经没了。心气没了也好,安安稳稳在衡阳县待一辈子,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对她来说,这就够了。。父亲生前是县学教谕,书库里堆着几十年的旧档——县志、学籍、考卷、没人领的毕业文牒。师叔是现在的教谕,头发花白,走路微微佝偻。书库的窗户朝东,上午会有阳光照进来,照在浮动的灰尘上。师叔坐在门口看学生文章,他蹲在书架间按年份重排旧档。两个人有时一上午不说一句话。,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了。
那天他在书库里坐到快中午,师叔进来拿砚台,看他还坐在那里,忽然说:“县里文库有个空缺。”
“做什么的?”他问。
师叔想了想,说:“以前是编县志的,至于现在,倒是成了账本库房。”他把砚台从架子上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管吃管住,每月还有点微薄俸禄,不多,够你补贴家用。”
“嗯,算好差事,劳烦了……”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
“这样的位置怎么会空缺?”
“一直在招人,没人去而已。”师叔把砚台夹在腋下,“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年下来也赚不了多少,估计没人看得上吧。”
县文库在衡阳城西。
他从县学出门,穿过前街和后街。前街是早市和杂货铺,铺子的门虚掩着,站在外面看不到里面是卖什么的,路边推车上,老板有气无力地用胳膊支着头,小推车上什么都没有。后街是住家,墙根下趴着一条黄狗,太阳晒得它翻了个身。他一直走到后街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堆着破瓦罐和不知道哪年扔在那里的旧木料,绕过一个墙角,面前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认不出来——县文库。
门没锁。推开时吱呀一声,听的人牙酸,力气大一点,门边的木屑和门轴上的铁锈也簌簌往下掉。
进门是一口小井。井里飘着两三个木桶,许是麻绳断了,就留在井里了,旁边放着一口水缸,缸里没有水,缸底干裂成龟纹。天井后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他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四面墙有三面是空的。
没有档案柜,没有书架,没有堆满灰尘的旧纸堆。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旧油灯,灯盏里还有半盏油。墙角有一个木柜,木柜最上层排列着九本书。这就是县文库的全部。
他在空库房里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县文库会没有县志。没有档案,没有卷宗,没有任何与地方志编修有关的东西,哪怕是现在改成了放账本的地方,好歹也得有个账本啊?
思忖片刻,他还是留了下来。
他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椅子上,走到木柜前。九本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封很旧,但完好无损,像是被人反复翻阅又反复放回原位。他抽出第一本,翻开。白纸。他翻到中间,又翻到末尾。全是白的。他放下第一本,抽出第二本。还是白的。第三本,**本,第五本——九本全是无字书。
他对着窗口的光看。纸页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书写痕迹,没有水印,没有暗纹,什么都没有。他翻到最后一本的封底,在角落里看到一个一闪而过极小的标记——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像是一个字被涂掉了一半,又像是某种印章的残迹。他把九本书按编号顺序重新排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拉开了木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县文库库房管理须知”。字迹端正,是印刷体。翻开封皮,里面是寥寥几条规定:
一、九本书须按编号顺序排列,不可乱序。
二、每日须记录库房温湿度,格式为“某月某日,晴/雨,干燥/潮湿”。
三、***不得将九本书带出库房。每月初一向县衙报送库存清单,列明“九本,无异常”。
三条正文占了不到一页。但手册的厚度远不止此——后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有些墨色浓黑,有些已经褪成浅褐。显然是历代***留下的补充说明。
第一条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蝇头小字写了一句:“乱序后三日,必须复原。否则——”
后半句被涂掉了。不是一笔划掉,是用墨反复涂抹了好几遍,直到完全看不出原字。
接着看第二条,下面也有注释。字迹与前面不同,笔锋更硬:“不可省略。不可编造。不可连续三日写‘无异常’。”这句话的末尾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深痕,纸张都被划破了。翻到下一页,另一行字写在破口的旁边,墨色很新,顶多几十年前留下的,字迹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因为**天会来人。”
第三条下面有人加了一句:“也不可以把自己的笔记夹进去。”这句之后空了一小段空白,然后是一个不同的字迹,笔锋急促,潦草得几乎是在赶时间:“书会记住。不要问是什么。书会记住。”
看到这里,苏退之猛地抬头,此刻的他有一种书在看他的错觉
平复下心绪,他翻到手册最后一页。正文的最后一行是“每月初一向县衙报送库存清单”。紧贴着这行字的下方,有人用极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句话。这段字的墨色与其他注释不同,笔锋有一种不太稳的感觉——不是年老的手抖,是写的时候在犹豫。“清单不要只写‘九本’。要写‘九本,无异常’。一个字都不要多。一个字都不要少。他们只看数字,不看字。如果有月你写了别的字,并且字形和原来的字差异较大,那个月就会来人。”
这段话被人用横线划掉了。
但被划掉的每一个字,又被人用笔重新描了一遍。描的人不是原来写的人——墨色不同,笔迹不同,描的力道也不同。原来的人写字时在抖,描的人手很稳。稳得像是在描一份必须被看到的遗嘱。
他盯着手册上那句“书会记住”,指尖无意间触到纸页边缘一道极浅的折痕。那折痕的位置、角度,像极了父亲生前批阅考卷时习惯留下的印记。
他猛地合上手册,呼吸乱了半拍。
窗外暮色四合,天井里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他知道自己该走,可脚像被钉在地上。怀里只剩三枚铜钱,连明日早饭都撑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果连这里也放弃,他就真的只剩“落榜书生沈退之”这一个身份了。
他把包袱放在椅子上,像是放下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桌上的油灯没有点,窗口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柜里的九本书,它们安静地排列着,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抽屉。
他不确定这个岗位是闲职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件事他确定——那些在手册上写字的人,不是来养老的。
傍晚他收拾了东西准备回住处。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打开抽屉,翻到手册第三条的注释,重新看了一眼那句话。
“书会记住。”
他把抽屉关好。天井里的旧木料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墙角的水缸裂着口,看起来已经干了很多年。他推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那只黄狗大概回家了,墙根下只剩一摊淡**。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前街的早市已经收了,路上没有几个人。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约是后街哪户人家在生火做饭。
他转身往住处走。走出十几步,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巷子深处,那扇歪斜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出来时只是虚掩着,连门轴都没碰一下。
风从巷口灌进去,吹得匾额吱呀轻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一点新鲜的墨痕正缓缓渗入皮肤。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任何有墨的东西。
“一直在招人……”师叔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这一次,他似乎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没说出口的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