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判:青冥录柳衔青赵怀安小说推荐完结_全集免费小说阴阳判:青冥录(柳衔青赵怀安)
悬疑推理《阴阳判:青冥录》是大神“是日月呀”的代表作,柳衔青赵怀安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青灯引魂------------------------------------------,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声音,细细密密,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叩击地面。,青灯堂。,灯芯是特制的返魂香,燃起的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幽幽的青色。这青光据说能指引含冤而死的魂魄找到归途,也让活人看清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

第2章
阴契------------------------------------------,七月初八。,大理寺少卿沈寒舟便派人来传话,说昨夜城东出了一桩命案,让柳衔青即刻去验尸房候着。,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将昨夜记录的所有冤魂申告整理成册,交给值夜的书吏送去城隍庙核验,自己则匆匆赶往验尸房。,四面无窗,终年不见阳光。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草与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两个仵作正在案台前忙碌,见柳衔青进来,连忙行礼。“柳主簿。死者何人?”柳衔青接过仵作递来的白布围裙系上,走到案台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衣着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十指指甲全部脱落,指尖血肉模糊。“户部侍郎赵敬德的独子,赵怀安。”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理寺少卿沈寒舟正站在门口。沈寒舟年过四十,面容刚毅,两鬓微霜,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是大理寺中少数几个知道柳衔青真正职责的人,也是当年力排众议将年仅十八岁的柳衔青破格录入大理寺的人。“赵怀安昨夜在城东的私宅中暴毙。”沈寒舟走到案台前,“发现时他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中不断呼喊‘别过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断了气。”。他俯身查看死者的面部,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苔。舌根处有一团暗紫色的淤血,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过。“不是中毒。”他直起身,“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钻进了体内。”,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年长的开口道:“柳主簿,我们验过尸了。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五脏六腑也未见损伤,唯有……唯有什么?唯有死者的魂魄不见了。”
柳衔青心中一凛。人死之后,魂魄通常会在体内停留七日,然后由鬼差引入地府。除非是被什么东西吞噬,否则魂魄不会立刻消散。
他重新审视赵怀安的**,目光落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十指连心,指甲脱落意味着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不是普通的暴毙,更像是某种诅咒。
“沈大人,赵怀安近日可有异常举动?”
沈寒舟沉吟片刻:“据赵府下人说,赵怀安三个月前曾去过一趟青州,说是去做一笔生意。回来后便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还将自己关在城东的私宅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青州……”柳衔青默念这个地名。青州是南方大镇,商贾云集,繁华程度仅次于长安。但那地方也有一桩不好——二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大瘟疫,死了数千人,怨气极重,至今仍有不少闹鬼的传闻。
“还有一事。”沈寒舟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柳衔青,“这是在赵怀安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柳衔青接过那张纸,入手便觉一股阴冷之气沿着指尖窜上来。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写:
“以此契为凭,借阴寿十载。期满之日,魂归黄泉,魄散九幽。若有违逆,十指连心,七日折磨,不得好死。”
最下方是一个血红色的手印,手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赵”字。
柳衔青的脸色变了。
“阴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阴契。”
阴契,是活人与阴间之物签订的契约。据说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仪式,可以召唤出某种阴间的存在,与它达成交易。有人为了升官发财,有人为了延年益寿,有人为了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阴契的代价从来都是惨烈的。阴间的东西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它们给予的每一分好处,最终都会以十倍百倍的代价讨回。
“赵怀安借了阴寿十年。”沈寒舟脸色阴沉,“但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也就是说,他十二岁那年就签下了这份阴契。”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这些?”柳衔青将那张阴契小心地收好,“这背后一定有人教唆。沈大人,我需要出城一趟,去城隍庙查些东西。”
沈寒舟点头:“多带几个人。”
“不必。”柳衔青摇头,“去那种地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他走出验尸房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洒在庭院的青砖上,将昨夜的雨迹晒得干干净净。但柳衔青知道,有些事情,是阳光永远也晒不干的。
比如怨恨,比如执念,比如那张泛黄纸张上,以血为墨的契约。
长安城的城隍庙坐落在西市最深处,香火鼎盛,白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求签问卜的、祈福还愿的、超度亡魂的,各色人等混杂其中,喧闹非凡。
柳衔青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庙后的偏门。偏门虚掩着,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红布蒙着——这是城隍庙的规矩,白日的狮子要看人间烟火,夜里的狮子要看阴间来客。
偏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这些都是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被城隍庙收容在此,每日受些香火供奉,不至于**鬼道。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却推不开。
柳衔青取出腰间的玉佩,在门上轻叩三下。
“大理寺主簿柳衔青,求见城隍爷。”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吱呀一声,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阳光,没有香火,只有一片昏暗的灰色。正中摆放着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身穿官袍的老者。老者面容慈祥,须发皆白,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柳主簿,稀客稀客。”老者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柳衔青,“老朽记得,上次你来,是为了查一个失踪的孩童魂魄。这次又是何事?”
柳衔青躬身行礼:“城隍爷,在下想查一个人——户部侍郎赵敬德之子,赵怀安。”
城隍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捋了捋胡须:“赵怀安的魂魄确实没有到我这里来。”
柳衔青心中一沉。
按照规矩,人死后魂魄会被鬼差带到当地城隍庙登记注销,然后根据生前善恶判定去向。如果魂魄没有到城隍庙来,只说明一个问题——那魂魄要么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要么被什么东西禁锢了,要么,根本就没有来。
“他是签过阴契的人。”柳衔青取出那张发黄的纸,“城隍爷能否看出,这阴契的另一方是谁?”
城隍爷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他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面色更加凝重。
“好重的怨气。”他放下纸张,“这阴契的另一方……不是普通的**。”
“那是什么?”
城隍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主簿可知道枉死城?”
柳衔青当然知道。枉死城,关押含冤而死、怨气深重无法进入轮回的魂魄之地。城中怨气冲天,常年不见天日,是鬼界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枉死城中有一股势力,专门利用阴契引诱活人与他们交易。”城隍爷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帮活人实现愿望,代价是活人的魂魄归其所有。这些年来,长安城中签阴契的人越来越多,我向上面禀报过多次,但一直没有回应。”
“上面?十殿阎罗?”
城隍爷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上方:“还要往上。”
柳衔青沉默了下来。比十殿阎罗还要往上的,只有那位存在了。
他想起昨夜在青灯堂见到的那个人。墨发玄衣,自称沧溟。那样的存在会不知道枉死城中的变故吗?如果知道,他为何不出手?
“城隍爷,赵怀安十二岁就签了阴契。”柳衔青收回思绪,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案子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完成阴契仪式。一定有人帮他。”
城隍爷想了想,从书案下取出另一本册子。那册子封皮漆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柳衔青面前。
“这是二十年来所有涉及阴契的记录。赵怀安那一桩,是六年前发生的。当时……有一个阴阳铺子的记录。”
柳衔青目光一凝:“哪个阴阳铺子?”
“西市尽头的那个。店主姓白,半人半鬼之体,活了一百多年了。”城隍爷合上册子,“此人消息灵通,长安城地下的营生,没有他不知道的。不过他脾气古怪,寻常人见他一面都难。”
“多谢城隍爷指点。”
柳衔青告辞离开。走出偏门时,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西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打铁铺的叮当声、酒楼里飘出的酒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但在这些生机背后,柳衔青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一丝丝的阴冷,像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沿着西市主街向尽头走去。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两旁的铺子也越来越冷清。最尽头的那家铺子,门面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块褪了色的门板,虚掩着。
柳衔青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冥器——纸扎的房屋、彩绘的纸人、成捆的香烛。角落里堆着一人多高的纸钱,有风吹过,纸钱便哗啦啦地响。
“有人吗?”柳衔青开口问道。
没有人回应。
他向内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跌去。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一只冰冷的手,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小心。”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阴阳铺子的地不平。走惯了阳关道的人,在这里,总会栽跟头。”
柳衔青站稳身子,回头看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看不出是人是鬼。最奇异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却是诡异的灰白色,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阁下就是白掌柜?”柳衔青拱手行礼。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绕着他走了一圈,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有意思。”老者忽然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谁的气息?”
“还能是谁?昨夜刚见过的那位。”老者走到柜台后,慢悠悠地擦拭着一盏青铜油灯,“活了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位的鬼气留在活人身上。你是他看中的人?”
柳衔青心头微震。他不过与沧溟见了一面,这人竟然能察觉到沧溟残留下的气息?
白掌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嘿嘿笑了两声:“别紧张。做我们这一行的,鼻子都得灵些。否则哪天不小心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将擦好的油灯放下,抬头看向柳衔青:“说吧,你来这儿要打听什么?”
“我想……”柳衔青话音未落,铺子的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少女从后院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簪着一朵鲜红的彼岸花。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容,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白爷爷,你家后院的那些纸人好有趣!我用歌声让它们跳了一支舞,你要不要看看?”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她的笑容天真烂漫,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都与她无关。
但柳衔青却愣住了。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少女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不止如此,她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微光,那光芒不似人间灯火,也不似天界星辰,而是一种纯粹得近乎透明的阴气。这种阴气他从未在任何鬼魂身上见过。没有怨念,没有执念,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就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最纯净的本源。
白掌柜的脸色变了。他罕见地显出几分慌乱,快步走到少女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若是让那位知道了,老头子我这条老命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兄长才不会怪我呢。再说了,他自己不也跑出来了吗?”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柳衔青身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
“咦?”她凑近柳衔青,踮起脚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身上……有兄长的味道。”
柳衔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少女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仰着头仔细打量他,眼中满是好奇。片刻后,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物。
“你就是兄长昨晚去见的那个守正之人?”她拍手笑道,“我就说兄长怎么会突然跑到人界来。原来是为了看你呀!”
白掌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殿下,您小声些……”
“怕什么?兄长才不会怪我。”少女绕着柳衔青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件,“唔,长得还算清秀。不过比起兄长,还是差远了。”
她凑到柳衔青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童向同伴分享秘密时的得意:“告诉你一个秘密——昨晚兄长回来之后,对着书房那幅画发了一夜的呆。那幅画他画了好多年都没画完,昨晚终于添了几笔。我偷偷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片青竹。”
青竹。
柳衔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名中,带一个“青”字。
白掌柜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将少女轻轻拉开,对柳衔青苦笑道:“柳主簿,这位是……老朽的远房侄女。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见怪。”
柳衔青看了一眼白掌柜,又看了一眼那个明显不是寻常鬼物的少女,没有多问。他来这里是为了查赵怀安的案子,旁的事情,不该知道的便不必知道。
“白掌柜,我想打听一桩事。”他将阴契的副本递过去,“六年前,有人替户部侍郎赵敬德之子赵怀安签了一份阴契。您知不知道,经手此事的是谁?”
白掌柜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皱紧了眉头。他将纸凑到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前,瞳孔中的东西翻涌得更快了。
良久,他放下纸张,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阴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忌惮,“柳主簿,这桩案子,奉劝你最好别管。”
“为何?”
“因为经手这份阴契的,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枉死城里的东西。”白掌柜抬起头,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柳衔青,“枉死城中有一座万怨窟,里面关着的都是含冤而死、怨气无法化解的恶鬼。数十年前,万怨窟里出了一个了不得的**,自号‘怨主’。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绕过十殿阎罗、直接与人界活人交易的方法。”
“阴契?”
“不错。”白掌柜点头,“怨主派出手下的鬼使潜入人界,专找那些心存贪念或走投无路的人,诱使他们签下阴契。凡签下阴契者,怨主会帮他们实现愿望——升官、发财、**,什么都可以。但代价是,他们的魂魄最终归怨主所有。”
柳衔青握紧了拳头:“他要这些魂魄做什么?”
白掌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修行。怨气越重的魂魄,对怨主的力量增强越大。而这些签了阴契的魂魄,因为知道自己是上当受骗,死前往往会产生比寻常冤魂浓烈百倍的怨气。”
“这二十年里,长安城已经有八十多人签了阴契,其中七十六人已经魂飞魄散。余下几个,都像赵怀安一样,在阴寿到期的那一天,受尽折磨而死。”
柳衔青的脊背一阵发凉。
八十多条人命,七十六个魂飞魄散的魂魄。而这一切,竟然在长安城的暗处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这么多年。
“城隍庙没有上报吗?”
“上报了。”白掌柜冷笑一声,“但十殿阎罗那边说,这是活人自愿签的契约,鬼界无权干涉。”
“荒唐!”柳衔青怒道,“用谎言和胁迫骗来的契约,也能叫作自愿?”
白掌柜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张阴契副本推回柳衔青面前。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柳主簿,这世上的事情,不是所有都能用道理讲清的。”他顿了顿,“阴契的规矩,是鬼界最早的规则之一,由那位亲自定下的。”
柳衔青愣住了。
那位亲自定下的规矩?
他想起昨夜沧溟说的话——记住,本座的名字是沧溟。我们还会再见的。
如果阴契的规则是沧溟所定,那他知不知道怨主?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又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那这份规则,是不是本身就是错的?
柳衔青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定了定神,压下纷乱的思绪,重新看向白掌柜。
“白掌柜,还有一事。赵怀安十二岁就签了阴契,一个孩子不可能自己完成仪式。必定有人帮他联系上了枉死城的鬼使。这个帮凶是谁?”
白掌柜沉默了。他垂下眼帘,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像是在权衡什么。
“白爷爷当然知道。”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柳衔青回头,那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糖,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含糊糊。
“岫烟!”白掌柜喝了一声。
但少女——岫烟——根本没有理会白掌柜的警告。她将糖块从嘴里拿出来,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往城外青州方向走三十里,有一个叫柳家庄的村子。二十年前那里闹了一场瘟疫,全村的人都死光了。不过呢,村头还住着一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人是村里的**,姓柳。她活了一百多岁了,专门替人做阴阳两界的买卖。所有找怨主签阴契的人,都要通过她才能联系上枉死城的鬼使。”
柳衔青心头一震。他注意到岫烟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二十年前那场瘟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忍不住问道。
岫烟歪了歪头,将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答道:“因为二十年前,有一个姐姐,就是在那个村子里上吊自尽的。她的怨气太重了,我在鬼界都能感觉到。”
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哀伤。
“那个姐姐好可怜。她穿着一身红衣服,吊死在一棵老槐树上。临死前,她发誓要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血债血偿。后来她真的做到了,一夜之间,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死了。”
柳衔青的心猛地缩紧了。
红衣吊死,一夜灭村,怨气冲天。
他知道这个案子。大理寺的秘档中有记载,二十年前青州柳家庄一夜之间死了三十七口人,死状恐怖。当时的大理寺少卿亲自带人查案,最终却以“瘟疫”结案。但真正的结案备注里,写的是“怨鬼复仇,无力回天”。
而此刻柳衔青又隐约觉得,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被自己下意识地忽略。那个穿着红衣的姐姐,她的故事,似乎与他记忆中的另一桩旧事有着某种关联。
“岫烟姑娘。”他收拾心绪,郑重问道,“那个柳家庄的**,叫什么名字?”
岫烟偏头想了想,刚要开口,白掌柜突然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捂住了岫烟的嘴。
“够了!”白掌柜的声音中带着真正的恐惧,“殿下,您说得够多了。若是让那位知道您在掺和这种事……”
他话没说完,铺子里的温度忽然骤降。
三盏油灯同时熄灭。
一股浩大无比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将整座泰山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坠落下来。
柳衔青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墨发玄衣,冷白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双纯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
沧溟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岫烟身上。
“岫烟。”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白掌柜浑身一抖,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来。”沧溟说。
只有两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威严让人不敢有丝毫违抗。
岫烟嘟了嘟嘴,显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却还是乖乖地走向了沧溟。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冲柳衔青飞快地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柳婆婆。她姓柳,叫柳三娘。”
然后她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沧溟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一瞬间,铺子里所有阴冷的威压全部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沧溟垂下眼帘,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岫烟。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无奈。
“你这个月的第九次偷跑。”他说,声音里有着淡淡的警告,却也藏着一丝纵容。
“可是兄长也偷跑了呀。”岫烟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反问,“兄长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沧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岫烟,落在了柳衔青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衔青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更深处的东西——灵魂的震颤。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无形的丝线,在这一刻将他们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沧溟的眸色极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寒潭。但柳衔青隐约觉得,那寒潭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触动。
他突然想起岫烟方才说的话——昨晚兄长回来之后,对着书房那幅画发了一夜的呆。那幅画他画了好多年都没画完,昨晚终于添了几笔。
一片青竹。
柳衔青来不及细想,沧溟已经收回了目光。他转身,牵着岫烟的手,向门外走去。
“兄长,等等!”岫烟拽住沧溟的衣袖,指了指柳衔青,“他要去柳家庄,那个地方好危险的。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沧溟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冰:
“人界的事,鬼界不插手。”
“可是那个怨主是枉死城的!那也算我们鬼界的……”
“岫烟。”沧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岫烟不敢再说了。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回头看了柳衔青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然后他们便消失了。门外的阳光照进来,铺子里恢复了正常温度,三盏油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白掌柜一**跌坐在椅子上,额头冷汗涔涔,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柳主簿。”他苦笑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敢管这件事了吧?”
柳衔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想着方才沧溟说的那句话——人界的事,鬼界不插手。那话听起来冷漠无情,但他总觉得,沧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别的什么。
不是不想插手,而是……不能?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白掌柜:“请白掌柜告知,柳家庄具体在何处?”
白掌柜瞪大了那只正常的眼睛,像在看一个疯子。
“柳主簿,你还没明白吗?那位都说了不插手了,你一个人族文官去柳家庄,那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柳衔青平静地说,“但赵怀安死了,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如果没人去查,那些签了阴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将双手笼在袖中,指尖触碰到师父留给他的那块温润的玉佩。玉质微暖,像是一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托住了他的脊背。
白掌柜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一盏纸糊的灯笼,递给柳衔青。
“拿上这个。柳家庄那地方二十年没人住了,阴气重得连鬼都不敢靠近。这盏灯笼用的是返魂香的灯芯,能照出一条路来。”
柳衔青接过灯笼,郑重道谢。
“别谢我。”白掌柜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位小姑娘吧。老头子活了一百多年,头一回看见有人在鬼界**面前讨价还价,还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的。”
柳衔青走出阴阳铺子时,已是正午。
长安城的阳光正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他提着那盏纸灯笼,沿着西市大街往回走。街边的食肆里飘出羊肉泡馍的香气,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繁华都城的阴影里,有人用灵魂做着交易,有人以怨气为食,有人含冤二十年不得昭雪。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主簿,正准备独自前往一座废弃二十年的死村,去揭开一桩被埋藏了太久的真相。
柳衔青走到大理寺门口时,远远看见沈寒舟正站在台阶上等他。沈寒舟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又出了什么事。
“衔青。”沈寒舟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凌霄圣宗来人了。”
柳衔青一愣。
凌霄圣宗——人族首屈一指的修仙宗门,坐落在昆仑之巅,已有万年传承。他们以“护道除魔”为己任,主张对所有阴邪之物赶尽杀绝。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察觉到了长安城的怨气异常,要来彻查。”沈寒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领头的是掌门亲传弟子,叫玄微。人在正堂等着,点名要见经办阴阳悬案的主簿。”
柳衔青心头一沉。
凌霄圣宗在这个时候到来,绝不是什么巧合。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赵怀安的案子,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大人,我要出城一趟。”他飞快地说,“三日之内,一定回来。凌霄圣宗那边,烦请您帮我拖一拖。”
“你要去查赵怀安的案子?”沈寒舟看着他手里的纸灯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一个人?”
“一个人。”
沈寒舟沉默了。他伸手拍了拍柳衔青的肩膀,那只手宽厚有力。
“三天。”他说,“我等你三天。”
柳衔青点了点头,转身向马厩走去。
他没有告诉沈寒舟,在他离开阴阳铺子之前,铺子里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掌柜追到门口,用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注视了他良久。
“柳主簿。”白掌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老头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什么话?”
“那位鬼界的主宰,活了几万年,从来不管人界的闲事。连十殿阎罗呈上去的奏报,他都未必会看。”
白掌柜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昨晚,他亲自来了。”
柳衔青抓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想回头再问些什么,但白掌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阴阳铺子昏暗的门内,只剩那块褪了色的门板,在正午的风中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