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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胜胜娃(秉公无私)免费阅读无弹窗_秉公无私陆大胜胜娃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

时间: 2026-06-21 10:36:38 

《秉公无私》是网络作者“不是你有意思吗”创作的悬疑推理,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陆大胜胜娃,详情概述:序章:防潮层------------------------------------------:墙患,比对他自己名字的记忆要早得多。 那时候他还不叫陆秉公,村里的人都叫他“胜娃”。那是随他爹陆大胜的名,一种卑微的、像田埂上的杂草一样的代号。 胜娃七岁那年的夏天,雨下得邪乎。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雷阵雨,是那种黏腻的、绵长的毛毛雨,像一张巨大的湿网,把整个鲁西南的这个叫陆家庄的小村子罩在里面,捂得人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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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安落叶------------------------------------------:入城,出了西安站,往南看,能看见大雁塔。。。密密麻麻的人,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从一个巨大的、吞吐着废气的钢筋水泥洞**涌出来。我被裹挟在其中,脚不沾地,像一粒被水流冲走的尘埃。我爸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我们全部的家当:两床被褥、一套锅碗瓢盆、还有我妈临走前塞进来的一篮子鸡蛋。,那件为了进城特意买的深蓝色夹克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我在后面,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是汗,是西安特有的一种湿气。不像**陆家庄那种干冷、凛冽的风,能把人脸颊割得生疼。这里的风是黏的,糊在脸上,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油膜,闷得人喘不过气。“秉公,跟上!别丢了!”我爸回头吼了一声。,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张声势的底气。但我听出来了,那底气底下是虚的。就像他脚上那双也是为了进城特意买的新皮鞋,鞋帮硬得磨脚,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看着亮堂体面,其实夹得脚心生疼。。我身上这件也是新买的,但我妈为了耐穿,特意缝小了一号。脚后跟被磨得火烧火燎,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二府庄”的城中村里落脚。,像是哪位王公贵族的旧邸。其实就是一片握手楼组成的迷宫。楼和楼之间近得能递烟,从这家窗户吐口痰,能直接落到那家阳台的洗衣盆里。,在顶楼,也就是在楼顶上用铁皮和石棉瓦搭出来的一个窝棚。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对着漆黑楼道的小铁门。开门进去,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带着土腥味的霉味。这是一种混合了尿骚味、隔夜剩饭的馊味、廉价化妆品的酸味,以及无数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凝聚成的死味的综合体。,一张桌子。床板是几块参差不齐的木板搭在几块红砖上的。桌子也只有三条腿,另一条腿垫着几块碎砖头。“以后这就是咱家了。”我爸把那个沉重的编织袋扔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一**坐在床板上,那床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都会散架。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那是他在老家抽惯了的牌子。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狭窄、低矮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熏得我眼睛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秉公,”他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盘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到了这儿,你就不是农村娃了。你是城里学生。记住,城里人不比谁聪明,就比谁胆大,谁不要脸。你得把腰杆挺直了,别让人看出咱心虚。”
我点点头。但我感觉我的腰杆已经弯了。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里,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碎了一地。
我蹲下身,看着墙角。那里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像霜一样。我伸出手指蹭了一点。是石灰。那是用来防潮的。我爸为了省钱,租了这种连窗户都没有的“棺材房”,但他还是买了一袋石灰,仔细地撒在墙角。
就像**家那面烂掉的土墙一样。无论怎么撒石灰,无论怎么掩盖,那股从地基里往上返的潮气,是永远也隔绝不了的。
贰:借读生
开学那天,我爸没送我。
他说他得去工地找活干,不能迟到。他给我买了张公交卡,又塞给我二十块钱。那钱被他用手心的汗捂得发潮,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腥味。
“中午在学校吃,别省。想吃啥买啥。”他说完,扛起他那把用了十几年、柄上都磨得发亮的不锈钢瓦刀,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佝偻而单薄,像一张被风吹旧的弓。
我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
那是市重点中学,铁门漆成了深红色,上面有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戴着***,腰里别着**,神情倨傲。进出的人,一个个都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骑着漂亮的山地车,车铃叮当作响,像一首欢快的交响乐。
我身上也是校服。是我爸在**市场花五十块钱给我买的。但我知道不一样。我的领口洗得发毛了,袖口还有我妈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我像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羽毛是乱的,爪子是脏的,连叫声都是嘶哑的。
我低着头,想从侧门溜进去,像个做贼的小偷。
“喂,那个借读生,站住。”
一个冷淡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脊椎骨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僵硬得不敢动。
“你是新来的陆秉公吧?教导主任让你去办公室。”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冷淡的老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块并不新鲜的猪肉。
“以后在学校,把衣服穿整齐。还有,说话别带土腔。这里是西安,不是你们乡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
“……好。”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干,像吞了一**砾。
走进校园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书香,是桂花香,还有一种我从未闻过的、干净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感到恐慌。我突然很想念**家那面烂掉的土墙,想念那股熟悉的霉味。哪怕它难闻,但那味道是属于我的,是安全的。而这里的一切,这干净的空气,这整洁的路面,这彬彬有礼的学生,都不属于我。
我只是一只误入长安城的麻雀,随时会被那只名为“命运”的大手捏碎。
叁:避难所
化学课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的避难所。
元素周期表就像我的故乡陆家庄的族谱。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它们有自己的排列,有自己的规矩。无论外界怎么变,无论城里人多富有,质子数永远是质子数,中子数永远是中子数。1加1,永远等于2。这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老师让我们分组做实验。我一个人一组,因为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我的白大褂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看起来滑稽又可怜,像个小丑。
“陆秉公,你帮我们看一下这个滴定管。”
我转过头。
说话的是晨曦。
她坐在第三组,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无所事事的猫。她手里举着一根滴定管,眉头微蹙,不是因为难题,而是因为觉得麻烦。那种麻烦是优等生特有的、因为太轻松而产生的倦怠。
我走过去。我的鞋子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那是劣质胶鞋底在光滑瓷砖上摩擦的声音。周围几个男生偷偷在笑,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停在她面前,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盯着那根玻璃管,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读数要平视,”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努力控制着,像在控制一个即将爆炸的装置,“视线要与凹液面的最低处相切。”
“哦!”她恍然大悟,把管子放低了一点,“是这样吗?”
“再低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时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抽,疼得像被**了一下。
“好了。”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桌子。桌上的烧杯和水瓶一阵乱响,引来更多的窃笑。
她笑了,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陷了下去。
“你真厉害,”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设防的信任,“我叫林晨曦。你叫陆秉公对吧?昨天报到的时候看见了。”
“嗯。”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我想说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是全班第一,我知道你家住在那个有喷泉的别墅区,我知道**爸是大学教授。但我没说出口。那些话在我肚子里翻滚,像烧开的沸水,最后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的:“没什么。”
肆:共振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晨曦。
我发现她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她物理很差,尤其是力学分析,她总是把受力图画错,把箭头画得歪七扭八。她也很丢三落四,经常找不到橡皮,或者忘记带作业本,然后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的满足。
原来光也会在阴沟里迷路。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晨曦,也有需要我的时候。这种发现,像一剂**,注**了我那颗自卑而干涸的心里。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边看。晚自习的时候,我会把我的笔记摊开放在桌角,那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像印刷体一样的推导过程。我故意不收起来,我想让她看见。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教室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能读懂这些枯燥的符号。
果然,第三天,她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很香,是那种水果味的香纸。
“陆秉公,放学后能教我一下这道题吗?我实在看不懂。感觉脑子像生了锈。”
纸条上画着一个受力分析图,画得一塌糊涂,简直是对物理学的侮辱。
我的心狂跳起来,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那汗水似乎要把那香气给淹没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夕阳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站在***,拿着粉笔给她讲。我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很细,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我怕讲快了,她听不懂,然后就不来了。我贪恋这一刻,贪恋这片刻的、虚假的平等。
“你看,这里的合力应该是向上的,因为支持力和重力平衡……”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袖口上,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而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袖口是收紧的,干净得像新雪,一尘不染。
“哦!我懂了!”她突然叫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两颗闪烁的星辰,“原来是这样!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
那一瞬间,我体内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一种凌驾于她之上的优越感,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自卑的怪物突然缩回了角落,瑟瑟发抖。在这一刻,在这个物理题面前,我是老师,她是学生。我是给予者,她是接受者。这种感觉太上瘾了,比**还上瘾。
“没什么,”我低下头,用力擦掉了黑板上的字,掩饰着脸上的燥热,“多练几次就好了。”
伍:裂痕
我们的交集变多了。
每周五下午,我们会一起在图书馆待一个小时。她补物理,我补英语。我的发音很烂,带着浓重的乡音,卷舌音和平舌音永远分不清楚。她会纠正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给我听,不厌其烦。
“Try. 特——瑞。不是‘揣’。”她笑着模仿我的发音,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也笑。那是很少有的、放松的笑,像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在图书馆那个安静的角落里,我暂时忘记了我是借读生,忘记了我家住在那个漏雨的、散发着恶臭的城中村,忘记了父亲在工地上搬砖时佝偻的背影。
有一次,图书馆停电了。应急灯亮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把我们的脸照得惨白。
“好黑啊。”晨曦有点怕,身体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没事。”我把我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我在这儿。”
那一刻,空气好像凝固了。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听到了她轻微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想伸手去拉她的手,用我的体温告诉她别怕。但我不敢。我怕我一伸手,这层美好的、脆弱的幻觉就碎了。
我是烂泥,她是莲花。莲花是不能沾染烂泥的,一旦沾染,就脏了。
“陆秉公,”她在黑暗里突然叫我,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清华。”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是我爸陆大胜用鞭子抽出来的梦想。我爸说,考上清华,就真的出人头地了,就不用再受欺负了,就不用再像狗一样低声下气了。
“真好,”她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爸也想让我考清华。但我怕我考不上。我有点想考去北京的电影学院,我想学编剧。”
“编剧?”
“嗯,写故事。把生活里不好的东西都写成好的。把悲剧写成喜剧。”她的声音里带着向往,带着一种我不懂的浪漫。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绿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瓷器。我想告诉她,生活里不好的东西,是写不掉的。就像墙根的霉,你写一万遍童话,它还是在那儿烂着,散发着恶臭。但我没说。我怕扫她的兴,怕打破她那个五彩斑斓的泡泡。
“你会考上的。”我说,声音干涩。
“那你陪我去好不好?”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你学化学,我学文学。我们在北京,一个搞科研,一个搞艺术。肯定很有趣。”
陪我去。
这三个字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毫无预兆地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毫无杂质、毫无防备的眼睛。那一刻,我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坚定的念头。
为了这三个字,我可以把命豁出去。
为了这三个字,我可以把自己变成魔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陆大胜已经喝醉了。
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满身酒气,衣服也没脱。看见我回来,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那钱是皱巴巴的,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和烟味。
“秉公,拿着。买点……买点好的吃。”他舌头打结,眼睛通红,像一只熟透的虾米,“爹今天发了工钱。咱有钱了。以后别人家孩子有的,你也得有。”
我看着手里的钱。那是崭新的红票子,但在我手里却像烧红的炭。我知道,这一百块钱,是我爸在脚手架上,在高空作业的风口里,用命换来的。
“爹,我不缺钱。”我把钱推回去,指尖触碰到他粗糙如树皮的手,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拿着!”他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现在是大城市的学生了!别让人看不起!想吃啥吃啥!爹还能挣!爹还能搬砖!”
他吼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满脸通红,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我想起了晨曦说的“去北京”。我想起了那个灯火辉煌的、属于精英的未来。我也想起了我爸在工地上流血的样子,想起了我家那面烂掉的、永远也修不好的土墙。
我突然觉得特别恶心。恶心这种生活,恶心这种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姿态,恶心我自己。
我走到墙角,看着那层撒在地上的石灰。石灰已经失效了,墙根还是湿的,黑色的霉斑像肿瘤一样扩散开来。
我拿出晨曦给我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的物理题。我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陆秉公,你必须爬上去。
你必须变得强大。
强大到可以保护她,强大到可以让她那个“去北京”的梦,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能实现。
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堵没有感情的墙。哪怕,你必须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陆:家长会
期中**的成绩下来了。
红榜贴在教务处的玻璃橱窗里,像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气息的蜜糖。我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视线越过那些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踝,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林晨曦。总分,672分。字体加粗,像一枚勋章。
我看着那个名字。林晨曦。笔画清秀,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骄傲。她就像这座城市里那些高耸入云的电视塔,站在那里,闪闪发光,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而我,陆秉公,只是塔下一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肮脏的基座。
我在第二页找到了自己。第三十四名。总分,589分。
不高不低,中不溜秋。像我这个人一样,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挺好。如果我是第一,她就会仰视我,那样太远了,远得让我绝望。现在这样,她在塔顶,我在半山腰,我还能看见她,她也还能看见我。我们之间,还有一根叫做“物理”的绳子连着。
“哎,你看,那个林晨曦又是第一,真是个怪物。”
“废话,人家本来就是学霸,听说她爸是大学教授。”
“那个陆秉公谁啊?以前没听过啊。”
“借读生吧?农村来的。没想到还挺能学,考了三十多名,算是黑马了。”
几个路过的同学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低下头,快步走开了,像一只被强光照射后急于躲回阴暗角落的老鼠。
那天下午,我去图书馆找晨曦。她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物理试卷发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道题做不出来?”我问,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
“嗯,”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考第一的喜悦,反而有种被难题困住的烦躁,“这道力学综合题,太难了。我算了三遍,结果都不一样,感觉我的物理白学了。”
我拿过试卷。那是整张卷子最难的压轴题,像一座险峻的山峰。我看了两分钟,理清了思路。那些力、加速度、位移,在我脑子里自动构建成了一个清晰的图像。
“这里要用动能定理,不能直接用牛顿第二定律。”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笔尖流畅地在纸上奔跑,“你看,物体在这个过程中,摩擦力是变力,它的做功路径是曲线……”
我讲得很顺畅。这种题目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是我在混乱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感。
晨曦的眼睛又亮了。她凑过来,发丝扫过我的胳膊,带来一阵轻微的*意。
“哇,你居然会做!我都快算疯了!”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带着一种亲昵的、毫无防备的信任,“陆秉公,你真是个宝藏啊!明明考三十多名,居然能做这种题!”
我笑了笑,心里却像被**了一下。
宝藏。
我是藏在土里的、灰头土脸的石头,而她是发光的金子。石头再硬,也还是石头,永远不可能变成金子。
柒:访客
家长会。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班主任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了所有人。要求全体家长参加。我爸陆大胜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爹,要不……你别来了。”我说,“我成绩一般,你去也没用,还耽误你干活。”
“胡说!”他在电话那头吼道,声音很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家长会必须去!爹哪怕丢人,也得去给你撑场面!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没人!”
撑场面。
这三个字让我觉得无比讽刺,像一个小丑在舞台上表演悲剧。
家长会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中浮动着焦躁的热浪。
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他。看着那些开着小车来的家长,男的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女的穿着精致的高跟鞋,妆容得体。他们聚在一起聊天,谈论着**、房价、出国游学,笑声爽朗而自信。
我缩在校门口的柱子后面,不想出去,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一辆满是泥浆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路边,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工装、满脸黝黑、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布兜,脚上是一双沾满水泥点和干涸泥块的绿色解放鞋。
那就是我爸,陆大胜。
他一下车,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家长就像躲避瘟疫一样,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几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灰尘味,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我想跑过去,假装不认识他。但我没动。我硬着头皮,像奔赴刑场一样迎了上去。
“爹。”我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陆大胜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白,但也因为长期的吸烟而泛着病态的焦黄。
“秉公,”他把那个布兜递给我,布袋子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屑,“爹给你带了点馍。你学习累,饿了吃。”
我接过布兜。那里面是几个冷硬的、发黑的馒头。我的手在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走吧,”我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教室在三楼。”
上楼梯的时候,陆大胜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踩碎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进了教室,那种格格不入感达到了顶峰,像一把尖刀**了我的心脏。
班主任正在***讲话,幻灯片投射在白墙上。台下的家长坐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士兵。陆大胜走进去,那身脏兮兮的迷彩服在那一排排西装中,像一块掉进白米饭里的煤渣,那么显眼,那么碍眼。
他找不到座位。他局促地站在过道里,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个……家长,这边坐。”班主任指了指最后一排,一个空着的角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陆大胜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快步走过去坐下。那张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他庞大的身躯挤在里面,显得有些滑稽。
我坐在他旁边。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那些眼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这位是陆秉公同学的家长吧?”班主任突然点名了,激光笔的红点像一只嘲弄的眼睛,落在了我们这一角。
陆大胜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凳子。凳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啊,是。老师好。”他**手,憨厚地笑着,腰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秉公同学这次期中**,考了全班第三十四名。”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成绩还算稳定。但是,我希望家长能督促一下他的英语。农村来的孩子,英语是短板,发音不准,词汇量也跟不上。”
“是,是。老师说得对。”陆大胜点着头,腰弯得更低了,“俺回去一定让他背单词。背不会,俺就揍他。”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那笑声不大,却像无数只小手,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掐出了深深的血痕。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又苦又涩。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晨曦正坐在****宝马车里,母女俩在说笑着什么。阳光照在车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恨我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恨我为什么要带我爸来这里受这种屈辱。恨我为什么不是许阳,不是那些穿西装的家长。
家长会结束后,陆大胜没敢跟我说话。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走出了教室,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走到校门口,他突然拉住我。
“秉公,”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塞到我手里。那钱被他用手心的汗捂得发潮,有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一百。每一张都带着汗味和体温,像他粗糙的皮肤。
“这是爹这个月挣的钱。你拿去买件新衣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有,别听老师瞎说,爹不打你。爹……爹以前是吓唬你的。”
我看着手里的钱。阳光照在上面,却没有反光。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爹,”我声音哽咽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你别干了。太累了。”
“不累!”陆大胜瞪着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为了你,爹不累!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给爹争口气!爹在工地上,也就有面子了!”
他转过身,跳上那辆破三轮车。发动的时候,车子熄了两次火,他笨拙地踩着油门。
“突突突——”
摩托车喷出一股更浓的黑烟,像一声无奈的叹息,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钱。阳光很暖,我却觉得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我知道,我和晨曦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条河。一条我用尽一辈子也游不过去的河。
但我必须游过去。
哪怕淹死,我也得游过去。
捌:裂痕
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我没去找晨曦。
我躲在家里,把脸埋在那本物理竞赛书里。我试图用那些复杂的公式把脑子填满,这样我就不会去想我爸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不会去想班主任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不会去想那些刺耳的笑声。
但我做不到。
书上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符号,都在嘲笑我。
L 代表长度,M 代表质量。而在我这里,P 代表贫穷(Poverty),S 代表羞耻(Shame)。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只有一张床的屋子里,震耳欲聋。
我爸不在,他去工地加班了。我警惕地问:“谁?”
“陆秉公,是我,林晨曦。”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她站在门外。
她没穿校服,也没穿那件米色的针织衫。她穿了一件很厚的白色羽绒服,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呼出一口白气。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问了传达室的大爷。”她笑嘻嘻地,哈着气,丝毫没察觉我的僵硬,“你不是说这周六要帮我补那道电磁感应的题吗?我等不及了,就来找你了。反正我也没事。”
她递过来一本练习册。封皮上印着可爱的**图案。
我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干净的、价格不菲的雪地靴,踩在楼道里那片脏兮兮的、带有不明污渍的水泥地上。她像一朵误入垃圾场的鲜花,那么美丽,那么不合时宜。
“进来吧。”我侧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走进来,环顾四周。那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那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灶台,还有挂在铁丝上晾着的、我的破**和袜子。
我的脸烧得滚烫,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也不出来。
“你家……好小啊。”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单纯的好奇和惊讶。
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捅进了我的心脏,精准无比。
屋里没有暖气,只有我爸捡回来的一台破电暖气。我把它开到最大,红色的电热丝发出暗淡的光,像垂死挣扎的火苗。
晨曦**手,哈着气,跺了跺脚。
“好冷啊。”她说,“你们这儿怎么没暖气?”
“这是城中村,”我低着头,把椅子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收起来,堆在床角,“没集中供暖。”
“哦。”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不再说话。
她没坐床,也没坐那把断了一条腿的凳子。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墙上那层剥落的墙皮,看着墙角那堆撒得乱七八糟的石灰。
“陆秉公,”她突然说,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爸想让我去**参加一个夏令营。”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寒假。两周。”
“挺好的。”我说。这两个字像两块冰,从我嘴里吐出来。
“但是要花好多钱,”她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种富人的烦恼,“要好几万呢。我觉得太奢侈了。你说我要不要去?”
几万块。
我爸要在脚手架上爬三个月,冒着被风吹落、被砖头砸伤的风险,才能挣到几万块。而她,在纠结这钱花得“奢侈不奢侈”。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烦恼的脸。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名为“自卑”的怪物,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森森白牙。
“去吧。”我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着我的喉咙,“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感情,“林晨曦,我们不一样。对你来说是奢侈,对我来说,是做梦。你要是有机会做梦,就别醒着。别辜负了**的钱。”
她愣住了。她没见过这样的我。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和不解。
空气凝固了。只有那台破电暖气发出“嗡嗡”的噪音,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在绝望地哀鸣。
那天,晨曦没待多久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再说笑。她甚至没拿回那本练习册,把它忘在了那张三条腿的桌子上。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屋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那种干净的、昂贵的羊绒味和香水味。但这味道此刻让我感到恶心,生理性的恶心。它提醒我,我是个住在垃圾堆里的臭虫,一个肮脏的、卑微的生命。
我抓起那本练习册,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我没扔。我翻开它,看着那些她写下的娟秀的字迹。
“这道题好难,陆秉公救命。”
“今天物理课好困,想睡觉。”
“不知道北京冷不冷。”
字里行间,全是生活。全是那种我不配拥有的、优渥的生活。
我突然发疯一样地撕扯起那面墙皮。
我用手抠,用脚踹。那面烂墙被我抠出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黑、发霉的泥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灰尘呛得我直咳嗽,眼泪流了出来,分不清是呛的还是疼的。
我想起我爸陆大胜的话:“墙要是烂透了,就得连根刨了。”
我看着那个黑洞,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陆秉公,你不能爱上她。
你配不上她。
你连给她买一杯热奶茶的钱都没有,你拿什么爱她?你拿什么保护她?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学习。
不只是物理,是所有科目。我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我不再去图书馆,因为那里有晨曦,有让我心烦意乱的气息。我躲在学校顶楼的楼梯间里,啃着冷馒头,背单词,刷题,直到深夜。
我要爬上去。
哪怕变成魔鬼,我也要爬上去。
期末**,我考了全班第十二名。
进步了二十多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黑马”,让我介绍经验。
我站在***,看着台下。晨曦在台下鼓掌。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疏离。那掌声像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下课后,她又来找我。
“陆秉公,你真棒。”她递给我一瓶热奶茶,是那个最贵的牌子,“请你喝的。祝贺你。”
我看着那瓶奶茶。塑料瓶壁上凝结着水珠,像眼泪。我爸得搬一百块砖,才能换来这一瓶奶。
“不用。”我把奶茶推回去,动作僵硬。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甜的。”我说谎了,脸不红心跳也不跳,“喝多了牙疼。”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面具一样裂开了一道缝。
“陆秉公,”她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感觉你离我好远。”
我看着她。
我想告诉她,不是我离你远了,是我们本来就隔着一条银河系。
我想告诉她,我也想喝那瓶奶茶,我也想穿上干净的衣服,我也想站在阳光下不用躲躲藏藏。
我想告诉她,我每天都在和那个想把你也撕碎的怪物搏斗。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城市,那个永远也看不清未来的城市。
“林晨曦,”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快放假了。你准备去**吗?”
“去。”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我爸定了机票。”
“那就去吧。”我说,“祝你玩得开心。”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天之后,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个教室,呼**同一片空气,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墙。
寒假到了。
我没有回老家。我找了一份在物流仓库搬货的活。一天八十块,包两顿饭。
仓库里很冷,零下十度。我穿着单薄的衣服,扛着沉重的箱子。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被冷风吹干,结上一层盐霜,像盔甲一样裹着我的身体。
休息的时候,我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盒饭是冷的,菜是馊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晨曦发来的短信。
“陆秉公,我在纽约。这里下雪了。好美。”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下,笑得像个小太阳。**是那些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摩天大楼和广告牌。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我永远也触摸不到的世界,那个我永远也无法融入的繁华。
我举起那部破旧的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像我的心一样,碎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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